舒容霄原本还心存幻想,在荥川之时,皇帝信誓旦旦,说要将揪出幕后真凶,还荥川百姓一个公道。
幕后真凶到底是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舒容霄也以为章家难逃法网,皇帝和大理寺都不会放过他们的。
可如今反倒是她要死于刑台之上。
舒容霄看着何清嘉,眼底尽是失望,“圣上当初怪我隐瞒实情,如今我想问圣上一句,若我没有隐瞒,在大理寺查案的第一日便说出章家与荥川的事情,便能将罪人惩处吗?”
何清嘉沉默了,答案显而易见。
从荥川回来时,他尚且胸有成竹,以为手握铁证,定能让章家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太后和云阳王联合阻止,为了朝局强行护住章家。
更令他难受的是,他明明很不愿接受这个结果,背后却仿佛有一只手把他往下拽,让他不得不认清现实。
舒容霄见他不语,忽而笑了起来,笑声里包含了讽刺与无奈,在这个世间求一个公道正理,本就是千难万难的,她并非贪生怕死,只是痛恨真正的罪人逍遥法外。
“圣上,时至今日,是生是死我都认了,只有一事,还望圣上允诺。”
何清嘉看着她,“你说。”
舒容霄柔美的眼中藏着坚毅,语气决绝,“请圣上不要忘记我夫君之死,不要忘记荥川无数惨死的生灵,我甘愿做这个背负骂名的罪人,上了刑场也不会有半句怨言,纵然身死,我也要留下一缕精魄,等待沉冤昭雪,章家伏诛的那一天。”
她明白了何清嘉的处境,知道身为帝王的身不由己,甘愿忍受这份无可奈何,决然赴死。
只求来日何清嘉掌权,朝局安稳的时候,不要忘记了这安稳是牺牲无数人的性命换来的。
何清嘉心中的痛感再次袭来,后退了一步,双手抬起,竟向舒容霄施了一礼。
“夫人大义,我永生铭记,今日在此立誓,绝对不会放过章家,夫人去后,我定会将你厚葬。”
“我葬你个大头鬼!”
何清嘉话音刚落,萧笙闲陡然从后面出现,抓起何清嘉的衣襟,满脸愤怒。
“早知道你如此忘恩负义,我就不该救你的命,让你在灵归山上毒发身亡,你说好了会报答救命之恩,也说好了不再为难霄儿,出尔反尔,还有脸说自己是皇帝!”
何清嘉脚下虚浮,本就站不稳,被萧笙闲一推,直接摔到地上。
纪青飏赶忙将他扶起,待何清嘉站稳,才看清他脸色极差。
“圣上,你没事吧?”纪青飏急切地问。
何清嘉尽力维持着从容,“我没事。”
萧笙闲只往他脸上瞥了一眼,冷哼道:“身上的余毒发作了,还嘴硬,痛死你活该!”
江雪澄终于知道宁勿言那张嘴是随了谁了,她看了看何清嘉,说道:“萧医师,我带你进来不是为了让你来咒骂圣上的。”
萧笙闲心中有气,他不仅咒骂,他还动手,要不是解救舒容霄更要紧,他能眼睁睁地看着何清嘉痛死。
他从身上摸索出来一个药瓶,倒了一颗给何清嘉,“止痛的,吃下去能缓解些。”
何清嘉接过药丸,道了声:“多谢。”
萧笙闲翻了个白眼,转过身来看着舒容霄,她清瘦了不少,宽大的囚服穿在身上显得更加单薄。
“霄儿,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舒容霄摇头,“没有,师兄你何时来的华京?”
“今日刚到。”萧笙闲说道,“本来只是想确认你是否安全,没想到他们竟然这般对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舒容霄已经看开,死前能再见到萧笙闲一眼,也算知足了。
“师兄,我这辈子亏欠你太多,总是让你替我担心,你与落枫谷的恩情,只能来世再报答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萧笙闲眼中闪着泪光,“我绝对不会看着你无辜枉死。”
江雪澄走上前来,对着何清嘉说道:“我已经找到那日诬陷的婢女,只要重开三司会审,凭借我们手中的证据,足以让章家获罪。”
何清嘉望着她,身上的疼痛已经有了缓解,可心头的冷意仍未消散,他甚至分不清这份冷意是毒发所致,还是因为别的。
“清嘉!”江雪澄见他久不开口,直呼他的名字,“眼下只差你一道圣旨,我们便能扭转局面。”
过了一会儿,何清嘉才幽幽说道:“扭转不了的,章家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根深蒂固,世家大族牵一发而动全身。”
江雪澄一滞,“你是要眼睁睁地看着无辜之人被斩首?”
萧笙闲闻言转过头看了看何清嘉,“你什么意思,你不打算救人了?”
一阵死寂的气氛笼罩下来,让人遍体生寒。
何清嘉没有再开口,脸色依旧惨白,眸中的光不知何时熄灭了,此时眼底一片黑沉沉。
他失去了一拼到底的勇气,学会了制衡取舍,或许皇帝本就该是这样的,理应绝情冷血,理应明知黑白对错,却依旧混淆是非。
江雪澄神色僵硬,满脸不可置信,“是不是太后和云阳王跟你说了什么?若你觉得为难,我自己去求太后。”
沈太后已经决定了要保章家,任谁恳求都没有用,更何况这件事情已经不是太后不允这么简单了。
何清嘉绝望地道:“诸位便当我是个无德无能的皇帝,或许我也跟章家一样,视人命如草芥,枉居高位,只知道权势利弊,不知天下大义,百姓疾苦。”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在潮湿的大牢内,留下满地的悲凉。
“圣上好似变了一个人。”纪青飏看着他的背影说道。
江雪澄叹息一声,“他身负重担,有太多事情无法由衷了。”
若非如此,何清嘉前几年也不会在声名被诋毁之后,总以暴君的形象示人。
他不愿如此,却又无可奈何,任由皇权将他束缚住,滔天的权势逼着他往前走,走上一条连自己都厌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