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将鲜羊肚菌和五香落花生的配方卖给金管事以后,许金蝉又陆陆续续同他做成了好几单生意,所挣银钱虽不算多,但就此交下了金管事这个朋友。
清明后,春播落花生下地,历经一百二十多天的生长,终于获得了丰收。许金蝉拣出良种留作自家来年播种,又分出数筐,拿去与村里有意种植落花生的人家交换,余下的全部送卖给了谭氏酒楼。
至此,她的小金库又添了一笔银钱,许金蝉觉得更有底气了,不管做什么都干劲十足。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来到十月廿二七,这一日正是许来春与周玉芝长子周阿虎的半岁开荤礼。
许金蝉与妹妹许银蝉,走在去周家的路上,许金蝉低头看着手里提着的那套银制长命锁,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去年秋末,她还在为开柴炭铺的本钱发愁,走投无路时险些典了自身去凑银钱。谁能想到,不过一年的光景,她竟能轻轻松松买下一整套长命锁送与给小侄儿了。
她正出神之际,许银蝉突然道:“姐,阿虎的开荤礼,就咱俩去道贺,玉芝嫂嫂和伯父伯母不会生气吧?”
“放心吧,他们不仅不会生气,还会很欢迎。”许金蝉拍了拍妹妹的手臂,示意她不要担心。
因这个孩子姓周,许金蝉的爷奶和大伯娘王氏知晓后,险些闹翻了天,却因许来春执意如此,还拿出了成婚前夕写的承诺书。气得许老爹放出话来,不认周玉芝和阿虎为老许家的人,也不认周家这门亲戚,还不允许其他儿孙跟周家人来往。
许木生和李氏,怕触了许老爹的霉头,表面没再跟周家往来。但许金蝉和许银蝉才不管那么多,周玉芝平日对她们如亲姐妹一般,这份情她们记着,小侄儿半岁的开荤礼,周玉芝有请,她们自然是要去的。
姐妹俩继续往前走,路过谭氏酒楼门前时,许金蝉瞧见金管事正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似在吩咐伙计什么。她脚步一顿,正欲上前打声招呼。
“下面的人,快闪开!”忽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呼。
她下意识仰起脸,天光晃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上方坠下来,可她没看清那是什么,额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紧接着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暗无天日的幽静长道上。没有日头,没有星星,一道惨白的光不知从何而来,照得一切都失了颜色。
当铁链拖地的声响自远处飘来,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利落地挪到了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
熟悉的场景让她的思绪瞬间回到了两年前。
记忆中那些被铁链拴着的幽魂,拖着窸窣的声响从她身旁一一飘过。尽管她依旧感到恐惧,却没有像第一回来这里时被吓得瘫软无力,只是双手紧握,站在原地等它们过去。
如两年前一样,她仍然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地方。
许金蝉安安静静地杵在道旁,那些行过的幽魂视她为无物,竟无一个侧目看她。
许金蝉心里咯噔了一下,冒出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她该不会是被酒楼上方掉下来的东西砸死了吧?
一念及此,悲意如潮水般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她才十六岁,花一般的年岁,她心里那些盘算和抱负,都还没来得及施展,怎么能就这样殒命了呢?
不。
她不甘心。
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头猛地窜上来,她猛地拔腿,朝着与幽魂行进相反的方向拼命狂奔。
此时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活着。
跑着跑着,许金蝉累得眼前发黑,整个人几乎要散架了。她终于支撑不住,弯下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息。
这时,她无意间的抬头,却看见了那颗让她记忆深刻的歪脖子树,这个发现让她瞬间僵住。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的景象,自己发足狂奔狂奔,耗尽了力气,却像一只被拴在磨盘上的驴,兜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点。
许金蝉双腿一软,一下子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想哭,眼眶却干涩得发疼,没有半点湿意。她只好抱着双膝,将头埋在里面,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铁链拖地的窸窣声渐渐消失。四周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另一种声音传入她的耳内。
许金蝉耳朵微微一动,分辨出那是人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步伐不急不缓,很有节奏。
那声音由远及近,步步逼近,最终停在了她面前。
一个高大的黑影矗立在她面前。四周光线太暗,她只能勉强辨认出那人身形修长,是个男子,却看不清他的面容。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朝她伸来,许金蝉迟疑了一下,将手搭了上去,借着他的拉力站了起来。
站直后,她仰起脸,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她倒抽一口凉气,眼睛倏地瞪大了。
“玄寄道长!”她满脸的不敢置信,半晌才找回声音,“你……你也死了?”
“呵!”一声轻笑自玄寄唇间发出,他垂眼看向许金蝉,“我没死,活得好好的。”
许金蝉愣住了,脑子转了半天才消化掉这句话,随即更懵了,没死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玄寄像是看穿了她心里的疑惑,淡淡道:“不仅我没死,你也没死。我们之所以会在此处,只是因为我要找你拿回一件东西。”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许金蝉下意识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何时拿了你的东西?”她虽自认不是什么品性高洁的圣人,但绝非手脚不干净之人,断不会偷盗他人财物。
玄寄没有解释,而是让许金蝉摊开右手。许金蝉一怔,以为他是疑自己将东西藏在掌中,便坦然张开右手,掌心朝上,任他查验。
玄寄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掌心,随即伸出食指,嘴唇微动,念出一串古怪的话语。话音落下的一瞬,他指尖泛起一道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如活物般游弋而出,自她掌心缓缓划过。许金蝉只觉手心微微一热,紧接着,一卷巴掌大小的书册竟从她掌心里飞了出来,最后被玄寄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