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里火把烈烈,照着地上散落的尸体。
一百多个禁军散开才将这一片照全。
“杜大人,那边还有四个尸首。”
有禁卫回禀。
现在飞鹰卫接手了禁军,一切听从杜容的指令。
杜容的命令是只能寻找尸首,不得移动,让现场保持原样。
杜容正蹲在一具尸首前,这具尸首死状很惨,半张脸都被削掉了。
“但他死的很快,一刀致命。”他说,随着说话站起来,“单独死在那边的四人?”
禁卫点头:“是,也许是逃到那边.....”
杜容看向那位禁卫所指的方向,并没有认同禁卫的话,而是示意一个飞鹰卫:“去看看他们尸首方位,脚步方位。”
飞鹰卫应声是带着两人疾步去了。
江风从探勘的飞鹰卫们中走回来:“虽然看起来都穿着黑衣,用黑布蒙面,但他们的衣服式样和布料都不同,兵器也不同......”
“站位也不同。”杜容接过话,看着眼前的一片尸首。
虽然尸首都倒在地上,但从死状能看出生前的站位。
“他们不是一伙的,他们还进行了厮杀。”
又有飞鹰卫从一旁走过来回禀:“大人,这边的十七个黑衣人,跟先前和三个京兵尸首一起的黑衣人衣饰一样。”
江风点点头:“也就是说,今晚这里有两伙人马,而且属于不同的阵营,彼此还发生了厮杀。”
他看着这片尸首。
“难道是他们互相杀死了对方?”
那是哪一方刺杀太子?
那另一方难道是救护太子?
杜容笑了笑:“那就有意思了,救护太子的人,做出这种装扮?怎么,是没有身份,见不得人的,私兵吗?”
那事情可就大了.....
“有一点可以确定。”江风神情凝重,视线扫视地面,“他们用的兵器,都是出自军中,且都是极其精良的重器。”
先前太子遇袭的官道现场,发动袭击的黑衣人带走了所有尸体和兵器,明显是为了掩盖踪迹,但眼下这片厮杀现场,尸首没人收殓,兵器更是散落得到处都是,光是克敌弩就有四架,还有十面燕尾挨牌,剩下的刀和长枪全都是只有军中才有的制式规格。
怎么?另一方不需要掩盖了?还是说,厮杀到两败俱伤,幸存者仓皇逃走顾不得掩盖了?
“夹岗台有消息了吗?”杜容问。
江风点头:“刚刚送来消息,夹岗台附近发现了两个昏死的兵,腰牌一个是徐虎,一个是杨兴,他们都在昏迷,没能询问,附近也没有郡王。”说到这里压低声音,“大人,会不会这些人是燕国人,把郡王.....”
劫走了?
“那林学徒呢?”杜容说,冷笑一声,“燕国人顺便也劫她?”
提及林学徒,江风的神情顿时变得复杂。
太子调集禁军的时候,杜容还在被林家章家周家围着吵闹,听到说外边出了事,立刻让把林家章家周家都关起来。
不过,再要奔出朝天宫的时候,杜容忽地停下脚,问林学徒。
江风觉得这问的有些莫名其妙,因为解签吵架后,飞鹰卫们的监视也算都暴露了,原本那些暗哨也都撤了,所以没有再盯着林学徒。
江风去找廖医女,廖医女坐在药房那边用药锅炒豆子吃,说没见到林学徒。
再一询问,整个朝天宫都没有林学徒的身影。
直到一个道士战战兢兢出来说林学徒打听过怎么去夹岗台。
所以,林学徒去夹岗台了!
太子是在去夹岗台的路上出了事,林学徒该不会也遭遇不测了吧!
林学徒不会这么倒霉吧!
江风惊讶又慌张。
“我们应该问的是。”杜容冷冷说,“林学徒为什么也去了夹岗台,她为什么这么巧,又去了出事的所在。”
是啊,廖静柔也不知道这件事,所以肯定不是幽影阁的任务,江风这次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找到林学徒后才能知道原因。
但搜寻到现在,林学徒和郡王都没有踪迹。
“大人,大人。”
有禁军带着一个官员从山林外过来,不过因为杜容有吩咐不许除了飞鹰卫外的人靠近死尸现场,他们被拦在外边。
尽管如此,那官员也看到了这边的满地的死尸,脸色惨白:“真,真这么多尸首。”
杜容看过来。
“不是说过让原地等候吗?”他沉声说,阴沉的视线盯着这官员,“你这么迫不及待来窥探?”
杜容的眼神比尸首还可怕,怎么用窥探这个词,他什么意思啊?把他当嫌犯吗?官员心底发寒,忙解释:“不是,是王阁老宋阁老让来跟大人商议一下,能不能先让太子回京,毕竟这么多人不回京城,不参加元宵灯庆,也会引起恐慌.....”
杜容静静看着他,看得那官员话都说不下去,恨不得拔腿就走的时候,杜容点头了。
“阁老们所虑极是,去吧。”
官员松口气,连礼也顾不得回转身就走了。
看着官员离开,江风低声问:“大人,就让他们这么走啊?你不是说,今日来朝天宫的人里必然藏有嫌犯吗?”
今日来夹岗台是临时安排,刺客却潜伏在路上袭击太子,可见有人告知他们太子动向。
知道太子动向的,只有今日在朝天宫的人,尤其是当时在大殿里的人。
就这么放大家走了啊。
杜容冷冷说:“放他们回京城,也才能看看后续会发生什么,也才能知道,所图什么。”
江风点点头,听着外边隐隐传来人马踏踏声,应该是太子等人要走了。
他再看脚下满地的死尸,有四十多人,比官道上死的人还要多,还要很惨,也不能说惨,应该说杀人的人很凶猛,大多数都是一击致命。
有刀砍,长枪刺,甚至很多被捏碎了脖子.....
山林里这么凶残的人马厮杀,林学徒和郡王真能幸免于难?
林学徒和郡王到底在哪里?
.......
.......
朝天宫灯火通明,人影嘈杂,车马涌涌。
被禁止出行的官宦女眷们终于得以放了出来,可以回京城去观灯了。
不过现在的诸人可没有心情去观灯,一心急急回家去。
虽然先前给的理由是等候太子归来,但大家都是官宦,最是敏锐,一听就知道出事了。
虽然还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让走了就赶紧走,千万别停留。
一时间朝天宫外喧闹地如同白昼。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走。
林家章家周家的人都还被飞鹰卫看守着。
王阁老下令解了朝天宫的禁,但杜容没有下令,所以他们还被留在这里。
还好,朝天宫安排周到,有干净的厢房,有干净的饮食,马天师还亲自送来了经书笔墨纸砚,让大家抄写静心,甚至还将朝天宫小道士们做的灯送来,悬挂在屋外让女眷们观赏。
“谁要看这些灯!”
林雯站在窗口,看着院子里挂着的简单的灯笼,气得刚止住的眼泪又要流下来。
“今年过年都没有出门,父亲母亲痊愈,能出门了,竟然又要错过十五灯会。”
林霄在旁擦泪:“让伯父再请旨.....”
上次也是被飞鹰卫关在武城侯府,就是林尚书请了圣旨.....
林雯要说什么,身后传来林霜的声音。
“不要胡闹。”
林雯林霄转过身,看到坐在室内桌案前抄经的林霜。
灯火下林霜神情依旧平静。
“外边肯定是出事了,要不然也不会封禁了朝天宫。”她轻声说,“而且一定是大事,这个时候怎能让父亲去求圣旨?那是添乱。”
林雯擦着眼泪:“那怎么办?我们就被关在这里。”
林霜安抚说:“也就一晚,这种情况下,关在这里也不是坏事。”
她正说话,门外传来章清砚的声音。
林雯林霄忙冲过去,打开门,看到章清砚站在外边。
如今林家章家,甚至周家的女眷都没在一起,不过也隔不远。
“可以随意走动了?”林雯林霄急急问。
章清砚忙说:“是马天师请父亲和伯父去说话,我也跟着陪同,经过这里跟你们说一声.....”
说着看向内里。
林雯林霄忙让开,林霜走出来。
“你别担心,在这里关着也好。”章清砚说。
林霜笑了。
“姐夫,你们真是心有灵犀。”林雯喊,“阿姐刚也这样说。”
是吗,章清砚看着林霜一笑,想到什么又压低声音:“太子出事了。”
林霜面色微惊,林雯林霄伸手按住嘴堵住惊呼。
果然是大事。
“所以,咱们被飞鹰卫先查了也好。”章清砚低声说,“伯父已经告诉伯母了,她们都知道了,你们别担心,在这里熬一晚。”
林霜点点头:“我知道,你放心。”又催促,“你快去吧,别让马天师等。”
章清砚点头转身。
“清砚。”林霜唤道。
章清砚停下脚步。
“你知道阿霖在哪里吗?”林霜问,神情担忧,“被飞鹰卫留下后,就没有回来。”
章清砚忙说:“我也不知道,我一会儿问问。”
林霜点头,看着他走开了。
林雯林霄忙关上门,也不喊着要出去了,脸上惊魂未定“竟然是太子出事了。”
林霜走回桌案前坐下拿起笔。
“阿姐。”林雯咬牙说,“你干嘛跟姐夫提那贱婢!你还让姐夫去找她!”
林霜垂目说:“我提了,总好过他提。”
她宽容大方,她端庄有礼,那别人如果不知羞不知礼义廉耻,就怪不得她了。
“阿雯,别生气。”林霄忙劝,哼声说,“她一定被飞鹰卫单独管着,这次的事都是她的缘故!”
林雯咬牙恨恨:“多关她几天,不仅看不到今日的灯,明日的月亮让她也看不到!”
.......
.......
山风吹过,枝叶摇晃,刚钻出阴云的月光投了下来。
林霖抬眼望去。
“殿下,我们走的方向对吗?”她轻声问,看着身前的人影。
人影高高瘦瘦,手里握着树枝正拨开杂草,头也不回地说了声:“我不会错。”
我也知道,假装问问罢了,林霖心里撇嘴,看着人影跟上去。
一开始走的时候,萧鹗还让她搀扶着,走了一段后,他捡了树枝撑着,再走一段,他手里的树枝就只用来探路了。
“殿下你的身体恢复的这么快?”她忍不住又说,“我挑的药真是....”
当时顾不得仔细包扎后肩的伤,一边走,一边给他裹了一下,又喂了两粒补气的药丸——
她用送药的借口来,自然也带了药。
但没想到药还真用上了。
嗯,这算不算乌鸦嘴?
她的话没说完,被萧鹗打断了。
“是我身体好。”他说。
不过,他当时血流满身的场面他也看到了,可能还有一段时候如同死去了,因为醒来的时候看到这女学徒震惊紧张惊恐的神情......
几乎要死了,没多久就恢复的如同没受伤,是有些让人怀疑。
他在军中这段时间肆意施展了所学,青城山的技艺让他身手大涨,但他的体力能恢复的这么快,应该是蛊虫的缘故。
他是个怪物。
他不想让她知道。
他停顿一下补充一句。
“我在青城山学得气息之术,调息疗伤。”
林霖哦哦两声,声音羡慕:“当神仙的弟子真好,能炼丹,还能学到这么好的法术。”
但再厉害也不如她的身体厉害,林霖心里挑眉,随着萧鹗走进草丛中,两边皆是密密麻麻的荆棘丛。
林霖伸手划过其上,尚未发出嘶嘶声,前方的萧鹗已经转过身,抓住她的胳膊拉过来。
“小心。”
但已经晚了,月光下少女的手上留下一道道血痕,衣服也被划破。
“我,我不小心。”林霖嘶嘶吸气说。
哎,没办法,虽然不是傀儡状态,但身体恢复能力依旧很强,先前在山林里留下的划伤刺伤磕碰都要痊愈消失了,这可不行,等回到人群中被查问,会没有办法解释,所以她不得不再给自己制造点伤。
萧鹗垂目:“快到了,再坚持一会儿。”说罢转身。
林霖忙站直身子要走,但发现手还被萧鹗牵着,她一愣脚步一顿,又被萧鹗拉着向前迈了一步。
“路不好走。”萧鹗说,“我牵着你,别再受伤,免得耽搁路程。”
这样啊,那,那好吧,林霖心里撇嘴,要不是为了让你当证人,装柔弱,她早就健步如飞走了,她感激地道谢,又忙说:“我可能是累了,我虽然是细作,但身体没有殿下这么好......”
她会怀疑他的身体吗?萧鹗握着树枝的手攥了攥:“其实我也累了。”
随着说话,脚下故意踉跄了一下。
哎呦,哎呦,林霖忙用另一只手挽住他的胳膊:“殿下小心,我搀着你。”
萧鹗没有拒绝,将身子向她这边微微倾斜一下,低声说:“多谢。”
他牵着女学徒的手,女学徒抱着他的胳膊搀扶,两人就这样快速地踉跄地前行。
穿过这片荆棘丛,一道高高的土坡出现在昏昏的视线里,两人拉着搀扶着爬上去,林霖攥紧萧鹗的胳膊,发出一声轻呼。
“殿下,能看到城池了。”
萧鹗向前看去,沉沉的夜色里,前方的大地上横亘着一道城墙,月光下宛如一道巨脊,越过巨脊,内里璀璨生辉,流光溢彩似乎要满溢出来。
“是城内的灯。”萧鹗轻说。
“今天正月十五。”林霖说,“走吧,我们看灯去。”
两人手牵手迈步滑下土坡,站到土路上刚要继续前行,暗夜里的路面上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响。
林霖忙将萧鹗一抓,要将他掩在身后,但萧鹗比她更快一步,站在了她的身前,视线看向路上。
月光下,一块碎瓷。
不,不止一块碎瓷。
这边的路上扔了好几块。
同时路边的沟壑里传来啊啊啊的喊声,伴着喊声又有一块瓷片扔出来,啪一声落在地上。
这是什么.....伏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