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躲进了阴云里。
山林间一片黑暗,厮杀声已经停下了,唯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呻吟声。
不过,这些声音也在逐渐消失,因为但凡发出惨叫呻吟,就会有刀割断他们的咽喉。
姜二牛趴在几具尸首上,他快要死了,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所以也没有呻吟。
他是最后倒下的,当时他被前后两个黑衣人砍,队正临死前帮他挡了一刀,他也因此能有机会砍断一个黑衣人的脖子,然后和那个黑衣人一起倒下。
他倒下的时候还没死,但他可能伤得太重出现了幻觉,他看到原本围攻他们的黑衣人变得混乱,惨叫着一个接一个倒下。
姜二牛不由笑了下,他这是幻想着死去的同伴们又杀回来了,杀,杀,杀。
但渐渐地他发现这不是幻觉,这些黑衣人真的正在被人击杀,动手的也不是很多人影,只有一个人影在黑衣人群中穿梭,因为速度太快了,宛如同时出现在四面八方。
真的太快了,他觉得他才倒下,黑衣人也紧跟着倒下一半。
有克敌弩,有藤甲,有精良的刀长枪各种兵器,会行军布阵,二十多人啊。
而且,就算再厉害,一人对战二十多人,不会受伤吗?铁皮铜骨吗?
所以,他还是出现幻觉了。
随着人一个个倒地,四周安静下来,不远处的山林里伴着几声惨叫,也安静下来。
现在余下的惨叫声也在一个个消失。
姜二牛的意识也在涣散,那个人影站在面前。
杀吧,再给他一刀,他就能立刻死了。
死得慢真着急啊。
同伴们已经都死了,等他死了,黄泉路追不上他们可怎么办。
刀风袭来,但啪一下,落在旁边的尸体上,已经死透的尸体抖了下。
是没力气了?砍不准了?
姜二牛微微抬眼看向上方。
月光斑驳笼罩在面前的人身上,涣散的视线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好像,是个女子......
“谁....让....你们.....”
沙哑的,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说....”
刀再次举起,啪一下,又落在他的身侧。
姜二牛有些想笑,这是在恐吓拷问他?
“你不用问了。”他有气无力说,“我不知道,我只是,听队正的,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我们队正已经死了。”
听到他说话,活人的气息愈发浓烈,林霖感觉自身意识翻腾得也更厉害,原本浮在意识井口的她,直接被翻涌的杀意吞没,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杀了他们,杀了这些杀人的人!
她手里的刀再次举起,这一次她不知道再落下去能不能控制着歪到一边。
他死了,他马上就死了。
让我问句话!
杀杀杀一晚上,总也要杀个明白啊。
林霖牙咬住了唇肉,用我的身体杀杀杀一晚上,也该让我做主一次了!
伴着嘴里的痛,她的意识跃出井口,手里的刀落下刺入一旁一具尸首。
“.....那你总知道,你们袭击的是谁吧。”她声音哑涩问,随着说话蹲下来,手在这个男人的虎口,用力一按。
姜二牛身子一颤剧痛袭来,涣散的神智凝聚,看着蹲在面前的人。
真的是个女子。
只是脸又红又白,红的是血,白的是肤色,但,双眼也是白的……不像人!
肯定不是人。
人哪里能做出这么凶残的事。
“你是山魈吗?”他喃喃说。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点点头,声音含糊,嘴角还有血流下来。
“对,我是山魈,我杀了这些人,也算是为你们报仇了。”
“你告诉我,你们是来袭击太子还是其他人?”
姜二牛这次回答了:“袭击....太子。”
袭击太子,不是冲郡王来的,应该跟自己接的不是一个差,林霖心想,意识再次翻腾,她的手伸向男人的脖颈......
按虎口让男人清醒一些,也让刚压制的傀儡意识再次汹涌。
杀了他,杀了这些人。
哪怕口中咬出血也控制不住身体了。
“你的伤重没救了....”
“我送你一程....”
姜二牛咧嘴想要挤出一丝笑,可惜没有力气:“谢谢,我运气真好....见到山魈.....我下去了,能跟他们吹牛.....”
林霖咬牙,意识里的她抓紧了井台,身边是翻涌的井水,还不够,还不够本。
问些什么?问些什么?
她想到了。
“既然谢....”她说,“....你们说的,那个,将军,是谁.....”
从适才他们提到将军的简短话语里,可以听出这位将军很受尊崇。
这个男人不肯说,或许真不知道是谁指使他们,如果说出这个将军的名字,是不是能查到一些线索。
姜二牛感受着呼吸越来越困难。
将军。
将军。
他的脸上浮现笑。
“我要去见将军了.....将军.....”
他的眼中滑出泪水。
“将军,你别怪我们,做这种事……”
“将军,你不在了,我们过得好苦.....”
伤那么重,他没有流泪,此时此刻提到将军,哭了。
“将军,你也好苦.....”
“我们连你的名字都不能提.....”
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因为握着咽喉的手越来越紧。
“现在你要死了,可以,提了。”林霖说,因为要阻止手的动作,猛地跪在地上,嘶吼一声,“他叫什么——”
姜二牛猛地也发出一声嘶吼:“将军,上官瑛——”
伴着这一声嘶吼,咯吱一声,咽喉被捏断,头垂下来,人再无声息。
翻腾的意识也在一瞬间变得安静。
林霖的手收回,人也站起来,双眼白翳扫视四周。
还有活人吗?
还有人的气息吗?
林霖意识向水下沉去,傀儡的任务就要结束了,她的意识不再抗拒,这样在傀儡状态下,身体的伤才能快速地愈合。
她不能留下伤在身上,否则一定会暴露。
忽地,她覆着白翳的视线里闪过一点寒光,这并非是兵器,而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铁片。
傀儡猛地低头,随着低头人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不动了。
片刻之后,跪地的人一点一点撑起身子,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磕死我了....”
林霖跪坐起来,手摸着膝头,感受着身体的灵活,意识的清明,以及身体的酸疼,虽然伤愈合了,但伤带来的痛还在。
以及视线的昏暗。
她又是她了。
杀人的人们都被杀了。
傀儡的任务完成了。
她脑子里意识回溯,先前发生的一切快速地闪过。
怪不得燕国要禁了这个邪术,这养出来的傀儡真是可怕。
杀不死。
还能一边受伤一边恢复。
其他的信息暂时顾不上整理,她快速地脱下身上穿的从朝天宫出来时拿的,已经被染红的棉道袍,露出其内的太医院女学徒衣服。
还好傀儡状态下伤口不流血,所以内里的衣服只有各种撕裂,这个待会儿用枯枝苍木将它们再雕琢一下,至少能表面上不会引起注意。
她起身要走,想到什么,再次跪下,在地上摸索,很快摸到一铁片。
适才傀儡状态的最后一眼的记忆也浮现在眼前。
一枚蛇尾铁片。
与她接的吞蛇差从酒坛里拿出的一模一样。
今晚这里的确有吞蛇的杀手。
林霖耳朵微微动了动,远处的山林有人马的气息弥散,她将铁片收起,快速地向萧鹗所在奔去。
.......
.......
山风摇曳,密密的苍木丛中一片阴影。
“郡王?”
林霖小声喊。
山风摇曳,月光再次散落林间,照出阴影里血水浸泡一般的人。
不会吧,不会死了吧!
他受了伤,当时她嗅了下确认羽箭上没有毒,其他的就没管——
萧鹗他不是号称道医吗?这点伤自己能解决吧。
怎么看起来不仅没止血,还流了很多血.....
她扑过去急急撕扯苍木丛,手上瞬间被刺破,现在被刺破皮肉,就不会立刻痊愈了,但她如同依旧无知无觉很快掀开苍木丛将萧鹗拖了出来。
“殿下,殿下。”她急声喊。
月光下萧鹗的脸苍白,嘴唇都没有了颜色,双手....紧紧按在心口。
怎么?心口绞痛?心脏病发作了?
林霖忙伸手探脉搏,刚按上去萧鹗缓缓睁开眼。
“殿下,你怎么样?”林霖大喜忙问。
斑驳月光下少女的脸红红白白,萧鹗下意识抬手:“你的脸伤到了.......”
还能说话,意识看起来也清醒,林霖忙抓住他的手:“我的脸没事,是,染的血。”
她将自己的手给萧鹗看。
适才拉扯苍木丛刺破了手掌,血淋淋,她又在脸上随意抹了下。
“不小心擦上去的。”
萧鹗视线扫视她:“其他的地方.....”
“都没受伤。”林霖说,“殿下,我说过的我很会藏。”
说着脸上又带着歉意。
“但我没抓住那个人....”
萧鹗撑着身子要起身,后肩的伤让他脸色扭曲,差点再次跌倒,女学徒眼明手快扶住他。
“.....那那些人……我是说,那些人的同党追过去了吗?你没有遇上他们吧?”萧鹗问。
“没有,没有,我提前发现他们,才忙躲起来,没有再追那人。”林霖说,神情又紧张,“不过,我听到山林里似乎打起来了,我躲到现在才跑回来.....”
打起来了?他的傀儡果然出现了.....萧鹗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
所以他先前昏昏如梦境的时候是真的。
就像上次在梦境里砍断了别人的手,然后现实里吴奇龄的手真被他的傀儡砍断了。
这一场他在梦境里拼命地杀,杀,杀,他的傀儡也在杀杀杀……
“.....殿下。”
女学徒的声音接着传来。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似乎听到山下有动静,是禁军找来了吧,咱们过去看看....”
禁军吗?是啊,算着时间禁军也该来了……早该来了,萧鹗垂目摇摇头:“我们别过去。”
啊,为什么?林霖看着他,神情不解。
“袭击太子的是兵卫。”萧鹗低声说,“来的人也不可靠。”
他看着女学徒。
“我现在谁都不信。”
警惕是对的,林霖点点头,毕竟适才山林里又来一方人马,也是兵卫,也是兵器齐备。
“殿下说得对。”她轻声说,又问,“那我们还躲着?还是去夹岗台?”
“不,夹岗台的兵卫我也不信。”萧鹗摇头,轻声说,“我们回京城,去见陛下。”
林霖神情犹豫:“回京城的路避不开兵卫。”
按照太子回去的时间算,禁军肯定已经把这边戒严了。
萧鹗微微垂目,在脑海里展开舆图快速地搜寻着,很快睁开眼:“我知道一条路,向西走,能绕过朝天宫,避开了那边过来的禁军防线,然后我们从石城门入京城。”
林霖神情惊讶:“殿下对这边的路这么熟悉。”
萧鹗抬眼看着她:“我熟悉的是舆图,能不能真走过去,我也不知道,只能试试,还要林学徒相助。”
他不能在这里等候,这样就算查出傀儡的踪迹,他也能避开一半的嫌疑,至少,不给皇帝直接问罪他的把柄。
还有另一半嫌疑由林学徒洗掉,她跟他一起走,她是皇帝的细作,可以为他作证,他受伤昏死,也没有跟任何人接触过。
随着说话,他忍不住咳一声,抬手掩住嘴,再放下来,手心里一片血迹。
咳血了,林霖神情紧张:“殿下,你都吐血了,伤得重,还能走那么远吗?还是先.....”
“我这是旧疾,被牵动了,没事的。”萧鹗说,伸手捂住嘴,压制住翻涌的气血。
这一次他虽然没咳嗽,但身体里的气血变得沸腾,这也是为什么他的伤口流那么多血……
不止流出来的血,更多的血涌到了心上,宛如被吸走了。
他,现在的身体也变成怪物了吧。
他垂目接着说。
“我懂医术,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这样啊,林霖心想,那这个决定真是太好了。
她也不想留在这里,跟着萧鹗离开这里直接回京城,能避免很多拷问,不在第一现场被查问,她的疑点又能洗掉一半。
而且,另一半还有郡王为她作证,她是个只会躲藏的连一个袭击者都抓不住的柔弱的女学徒,山林里死的二十多人可跟她没关系。
“好。”她坚定地点头,伸手搀扶萧鹗,“殿下我们走。”
.......
.......
夜色笼罩大地,通往夹岗台的山林路上火把烈烈,照着地上摆着三十多具尸首,整条路几乎都被染红了,惨烈无比。
太子在马背上看着这一幕,翻身下马的时候差点摔倒,被两个羽林军搀扶住。
太子推开他们,跌跌撞撞向这边来,声音沙哑:“都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阿百,阿百——”
站在尸首中查看的两个禁军兵将忙上前。
“殿下,郡王没有在其中。”
太子大喜,激动地问:“那他人呢?他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