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小琴问他正文的三号巷道和排水改造要不要加小标题，他说不用，他在纸上写的那些字不需要用标题框住。
表彰大会在省煤炭厅礼堂举行。
秀兰请了两天假陪他去省城。
她出门前让孙小娥代为转交两天的教案，又把合并后第一次月考的试卷摞整齐放进教研组档案柜里，把钥匙交给郑组长。
然后她拎着藤条箱子跟在程建国身边，看着他拄着拐杖跨出家属院的门槛。
长途汽车上程建国把发言稿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两遍，手指头在纸面上顺着字句往下划，嘴唇无声地动了几次。
窗外的田野一块一块往后撤，雪还没化净，在犁沟里铺成一道一道的白痕。
秀兰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搪瓷缸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抿了一口就把缸子搁在她膝盖上，又低下头继续看稿子。
礼堂很大，台上挂着红底黄字的横幅。
程建国拄着拐杖走上台的时候，秀兰坐在第三排靠左边的位置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站在话筒前面把发言稿摊开，台下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
他说他是矿务局地质科的技术员，井下透水那年他二十六岁，在床上躺了两年多，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画图纸了。
他的妻子伺候他吃喝拉撒，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床单不用洗那么勤。
台下有很短的笑声，秀兰坐在第三排没有笑。
他继续说后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了，他的妻子也站起来了。
她考上了省煤炭工业学校，毕业后回到矿区子弟中学当老师。
他说他只是一个画图纸的人，他的妻子在教育矿区下一代的人。术业有专攻，功劳不分大小。
秀兰坐在底下，手指头按在藤条箱子搭扣上。
铁皮搭扣上的锈迹已经被她的指腹磨亮了。
她旁边坐着韩局长，韩局长侧过头低声说了句他发言稿里没提到自己是怎么重新站起来的。
秀兰说他在家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删掉了几种开场方式最后只留了这一种，所有能用数字标定的工序他都用在了这份稿子上。
台上响起了掌声，她被那阵掌声推着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松开了藤箱搭扣。
散会以后黄总工在走廊里叫住了程建国。
他说排水改造方案的全省推广已经启动了，第一批推广到邻省两个矿务局，设计院需要程建国挂名技术顾问，每个月去省城开一次技术评审会。
程建国说他的腿不方便频繁出差。黄总工说不用他跑，设计院派人来矿上汇报，把评审会放到专项工作组的办公室里开。
程建国把拐杖换了一只手，说可以。
黄总工旁边那个年轻的设计员赶紧翻开笔记本把这个决定记了下来。
回来的长途汽车上程建国靠着窗户睡着了。秀兰把他的发言稿从他膝盖上轻轻抽出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纸面上几个铅笔圈出的词在稿纸中段微微发皱，那是他独自对着书房窗户反复改稿时留下的痕迹。
省煤炭厅的表彰决定传回矿区以后，矿务局又加开了一次内部表彰会。
韩局长在会上宣读了矿务局党委的决定，授予程建国优秀共产党员称号，授予专项工作组先进集体称号。
张德胜代表施工队上台领奖，他用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接过奖状，鞠了个躬。
奖状被他按在胸口，纸边在他缺指的指缝间轻轻颤动。
周末的饭桌上又聚齐了。
何建设搬出了新房里存着的半瓶高粱酒，给张德胜倒了半碗，给老范倒了半碗，给他自己倒了小半碗。
程大柱把他珍藏的陈年汾酒也拧开了，搁在八仙桌正中间。
程大柱端着他的搪瓷杯站起来，对着正捧着茶水的何文远伸过杯沿碰了一下，说老何你闺女今年带的那个合并班数学平均分比去年又往上提了一截。
何文远抿了一口茶，说他听郑组长说了，秀兰那道矿井排水量的应用题已经在教研组推广开了。
程建国夹了一筷子菜，说那道应用题的数据是他上周校准排水阀时顺手更新的，原来的数据太旧，需要重新核定。
秀兰端着碗看了他一眼，说下次改数据提前告诉她，她在课堂上用实时数据上课，考试的时候学生反推步骤需要最原始的基准值。
何建设在旁边拿筷子蘸着酒在桌上画了个阀门符号，说到最后发现不对又擦掉了。
姚小琴把他蘸酒的那根筷子拿过来，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许翠兰家老大拿到了机修厂的正式工资。
第一个月的工资他给家里买了五斤猪肉，给他师父耿德昌买了一条新围裙。
许翠兰在水房里跟秀兰说这孩子从小抠门，手里攥着一分钱能攥出汗来，现在舍得花钱给他师父买东西了。
秀兰说耿师傅那条旧围裙已经补了三层补丁，也该换一条了。
许翠兰把萝卜放进篮子里，说耿德昌接过新围裙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新围裙围上以后，把旧的那条叠整齐放进工具箱最底下那层抽屉里。
宋巧芝毕业了。
她被分配回邻城矿务局子弟学校，教初二数学。
临走她来了一趟煤城，在程家吃了一顿饭。
她把秀兰当年送她的那本《代数》还了回来，书里夹着她父亲宋连发写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我这一生改错了一组数字，没改错的是女儿。
字迹很抖。
秀兰接过书翻了翻，看到宋巧芝在书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补满了教学笔记，又递回去让她自己留着。
她说你爸写的这行字比任何证词都重。
宋巧芝把书装进随身带的布袋里，说程技术员的排水方案在她家乡推广以后，井下再也没有发生过透水事故，她说这个书她会一直留到自己教的第一届学生毕业。
孙小娥那批孩子升初三了。
开学第一天，秀兰把初三上学期期末考试安排在合并后新题库的第二轮实测周，又在校历的几何阶段边上打了个星号，提醒自己盯紧班上那几个辅助线一画就歪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