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秀兰把两个班的数学试卷抱回办公室,摞在桌角上。
四十五份卷子,她批了整整三天。
郑组长路过她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敲了一下门框,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浓茶。
他问平均分出来没有。
秀兰把成绩登记表递给他。他接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到合并后统一命题的那几道应用题得分率,眼睛在镜片后面眯了一下。
「矿区中学那几个班的应用题平均分比上学期期末高了六七分。你这套出题思路他们适应得挺快。」
秀兰把登记表拿回来夹进教研组档案夹里。
她说这次应用题的题型在合并后的教学大纲里提前做过两次课堂练习,各班的错误类型基本集中在单位换算。
郑组长说明年再把单位换算那章的习题加一轮巩固,这个短板就能补上。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她桌角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下学期的教学日历草稿,让她看一下初二年级下学期的几何进度安排。
秀兰把日历摊开,拿铅笔在相似三角形那一章旁边标了个星号。
张二柱这次考了九十四分,全班第二。他把成绩单拿回家的时候张德胜正蹲在门口拿锉刀磨一把旧铲子。
他接过成绩单看了很久,拿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把成绩单按在桌上,用虎口夹着铅笔在家长签名栏里写了名字。
张德胜三个字,一笔一划,比以前写得快了。
二柱站在旁边等着,等他爸签完名才说了一句:
爸,孙小娥比我多半分。
张德胜把铅笔搁下,说半分之差,下次超过去。
孙小娥这次考了九十四点五,全班第一。
她把成绩单拿回家的时候她妈正在灶房里烙饼。
她妈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说又是第一。
孙小娥说数学是第一,语文差了点,作文被扣了两分。
她妈把烙饼翻了个面,说作文让你爹教你,你爹在矿上写黑板报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程建国的排水改造工程也到了阶段性验收。
省煤炭厅派了一个验收组下来,组长是省煤炭设计院的总工程师,姓黄。
黄总工在矿上待了三天,把三号巷道、五号巷道和新改造的排水泵房全部走了一遍。
张德胜带着施工队提前一周把所有阀门的校准数据重新测了一遍,每个数字旁边都用铅笔标了检测日期和责任人。
何建设负责把施工记录整理成正式档案,打字室加班打了两天。
姚小琴把归档文件装订好送到验收组桌上的时候,黄总工翻了两页,抬头看了看她打的仿宋体表格。
验收总结会在机关楼会议室开的。
韩局长主持会议,程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排水改造方案的全套图纸。
黄总工把验收意见念完以后合上文件夹,说排水改造方案在全省煤炭系统是第一套完整的井下管网改造标准,省煤炭厅决定把它作为全省矿井排水系统的参考范本。
会议桌对面有人鼓起了掌,老范站在门口把帆布包抱在胸前。
散会以后程建国拄着拐杖走出会议室,秀兰在学校批完期中考卷赶过来正好在走廊口碰上他。
她把他的搪瓷缸子递给他,缸子里泡着她早上新沏的茶。
「验收过了。黄总工说方案要全省推广。」他说。
「你那个方案本来就不只是给一个矿用的。」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何建设和张德胜从会议室里出来,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把验收组的反馈意见逐条看了一遍。
张德胜说黄总工提了两条改进建议,主要是排水阀冬季防冻的问题。
程建国说矿区冬天零下十几度,阀门井口如果结冰会影响应急启动,下一步防冻改造他先在自家菜地边上挖个试验坑,把钢衬垫圈和保温外套的压力数据跑通了再往井下铺。
何建设从口袋里掏出随身的笔记本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赵小勇的父亲赵志强也在验收现场。
他是施工队的,全程跟了排水阀的安装。
散会以后他在走廊里追上秀兰,说这次验收通过以后他哥赵明当年守过的那个水泵房全部换了新阀。
秀兰把搪瓷缸子换了一只手,说赵明在的时候就是管那个水泵房的排水阀。
赵志强说他知道,他哥手把手教他认过阀芯的型号。他说完道了声谢就走了。
周末秀兰和程建国去河滩上给苹果树浇水。
今年的果子比去年多了不少,枝条被压弯了,她拿竹竿撑了好几根。
程建国拄着拐杖站在坡顶看她浇树,浇完了最后一棵,他把拐杖靠在枣树干上,用那只空出来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摘的苹果。
苹果皮上挂着水珠子,他用袖子蹭了蹭递给她。
「明年果子更多。」他说。
「那正好。学生期末考试考好了,每人奖一个。」
她把苹果接过来咬了一口。
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用手背蹭掉了。
河对岸的井架上那盏灯还是亮着的,照着这片坡地上的苹果树。
她站在他旁边,一边嚼着苹果一边在心里盘算明年够不够分给两个班的学生。
树苗是秦冠的品种,三年挂果,到现在已经四年了。
程建国评上了省煤炭系统的劳动模范。
消息是韩局长亲自打电话到专项工作组办公室的。
何建设接的电话,韩局长在电话那头说省煤炭厅的文件刚下来,表彰名单上矿务局有三个名额,程建国排第一个。
何建设把话筒搁在底座上,推开办公室的门冲着走廊喊了一声姐夫。
程建国拄着拐杖从档案室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刚调出来的排水阀防冻测试数据。
他接过何建设递过来的文件看了一遍,把文件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说先别告诉你姐。
他不让说的原因秀兰后来知道了。
省煤炭厅的表彰大会定在省城,程建国要上台发言。
他把发言稿写了三遍,第一遍写得太像技术报告,数据太多,他自己划掉了。
第二遍写得太短,老范看了以后说你这发言稿念完不到三分钟,表彰大会不是技术组例会,多写几句。
第三遍是他让姚小琴用打字机打的,打了整整一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