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韵的声音很温婉,但她生气的时候,声音便平静得有些冰冷。
“这次你回来,我也有些话想要跟你说。”她浅褐色的眸子淡淡落在许今脸上,“许家自从没有了凝香墨,这些年都是靠以前的积累度日,你如今制墨技艺已成,便应该回墨坊去,不说重振许墨的名声,至少也要将墨坊重新兴起来。”
许今沉默了片刻,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转换了话题,“母亲,父亲这么些年都没有回来,你可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陈秋韵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你问这个做什么?”
“父亲这么多年不回,母亲却丝毫不减担忧,难道母亲知道父亲去了哪里?”许今一瞬不瞬地望着陈秋韵。
两人对视片刻,陈秋韵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她眼里几乎不起什么波澜,“当初他要走我是劝过他,但他不肯听执意抛下我们母女出去游历,我也阻止不了。一去这么些年,他若是想回来自然会回来,他若不想回,谁又能让他改变主意。”
“母亲难道就不担心,就不让人出去找找吗?”许今见她眼底藏着倦意,忍不住追问道。
“找过了,但没有找到。”陈秋韵难得地耐心了些,“你问我这个,是不想去墨坊吗?”
“不是。”许今道:“我只是突然想起父亲,所以问了。”
陈秋韵自然知道她口中的突然定然是藏在心里许久的疑问,她语气怅然,“你父亲那个人,素来闲云野鹤似的,谁也羁绊不住。”
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许今并不是很清楚。在她心里,父亲很疼爱她。
虽然他去墨坊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次去,他都会带着她喜欢吃的,说话也很温柔,只是每次教她吹埙的时候,他的目光都很宁静。
直到她长大了再回想起来,才明白那样满怀心事的目光里更多的是伤感。
或许父亲是为她难过吧,许今想。
“你没有父兄,许家的墨坊便只能靠你。”陈秋韵道:“许家这么一大家子人,总不能坐吃山空。你需去将墨坊支撑起来。”
这话说得没有错,自从许怀儒走后,许家墨坊一直处于停滞状态,制作出的墨极其普通,陈秋韵作为当家主母,提出这样的要求似乎也不过分,她毕竟是许家的嫡长女。
其实这也是许今的想法,但她心里尚有许多疑惑未能解开,加上心里担忧慈姑,此时并没有打算回墨坊。
“母亲说的话我记住了,只是如今慈姑没有找到,留在城内要方便些。”许今道。
陈秋韵看了她几息,嗤了一声,“你是觉得翅膀硬了,母亲的话都不听了。前两日你纵容你的婢子来这里找事,如今你又公然违背我的安排。初月,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许今在陈秋韵面前素来都是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从来没有公然拒绝过。但既然说出了口,她便觉得拒绝似乎也没有那么难。
“我没有说不去墨坊,只是要再等些日子。”许今温柔却坚定,“母亲,难道你就不能再容我些日子。”
陈秋韵默然。她心里不是没有盘算过,若是让人强行将许今送到墨坊去,萧戎留下的那名护卫便不好对付。
但若是让她继续留在许家,住在东暖阁,她却也不愿。
其实今天找许今过来说这事,陈秋韵便猜到许今或许会拒绝,但却没有想过拒绝得如此干脆。
去了一趟临安,许今果然不一样了。
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摆了摆手,“你下去吧,我先让人去将墨坊那边收拾一下,等你想好了直接过去。”
许今默默退出锦绣堂。
因为前次青棠去说早饭的事让母亲很不愉快,这次她便没让青棠跟着。
锦绣堂出门直走便是游廊,但走小径去冬暖阁要近一些。
她自然而然便选了小径,这条小径很僻静,许今低着头想着心事,脚步也有些缓慢。走到小径转角处,一只手突然伸出来,将她拽进了花丛中。
许今吃了一惊,顺势抓住那只手一反,还没有用劲,便听一声娇呼,“许今,你弄痛我了!”
许今放开手,见事许真,有些无奈,“你在这里做什么?”
许真揉着肩膀,一脸娇嗔,“你回来这么些日子都不过来找我,便只有我过来找你啦。”
许今转身走出花丛,“找我做什么?”
许真跟在后面,“母亲让你去墨坊,你不要去。”
许今停下脚步,“为什么?”
“你是许家的嫡长女不假,可这次你去临安研制出了凝香墨,让许家躲过了一劫,也算是尽到本分了。”许真背着手,步态轻盈,“你如今不欠许家什么,自然可以不去墨坊。”
许今不语,继续往前面走。
“你难道当真要去墨坊制一辈子墨?”许真跟上来,“母亲看着严厉,其实心很软。你不必与她较真。若是她当真让你去墨坊,你说点软话哄哄她,她定然会依你。”
许今停下脚步,鼓了鼓腮,“我与你不同。”
“许今,”许真神情娇憨,带着几分认真,“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委屈,但母亲也不容易,你不要生她的气。”
许今很想伸手捏捏她肉嘟嘟的面颊,但终究还是没有伸出手。
虽然她知道许真是什么意思,但这么多年的隔阂,即便她们是一母同胞的姊妹,却始终亲近不起来了。
“我没有生气,你也回去吧。”许今顿了顿,“我也要回去了。”
许真强忍着失落,笑着道:“好。”
冬暖阁内,见她回来,青棠开始摆饭菜,“姑娘,天气渐渐冷了,出去买来的饭菜等送回来都凉了。我今日看了,东暖阁这边院子也不小,收拾间屋子出来做个小厨房,姑娘吃饭也方便些。”
青棠絮絮叨叨,许今却望着窗上挂着的兔子灯出神。
两盏兔子灯,比较起来,许真的那只颜色更鲜艳一些,只是比起萧戎送她那只,却缺少了一些神韵。虽然也精美,却也生硬冰冷。
就像她与母亲,与许真,即便身上流着相同的血,却总是暖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