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苏静瑜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阶下跪着的妇人。
那妇人身形苗条,看不到脸,也不知是谁。李慕白抬脚刚走进门,苏静瑜便微微一愣。她脸上的怒色收敛了些,换成淡然的讥讽,“夫君,今日你不忙了吗?”
成婚之后李慕白只来过两次,之后一直住在书房里。
苏静瑜曾经打发婢女去请了几次,后来他不来,她便也不去请了。
李慕白嗯了一声,看向跪着的妇人,“这是哪个屋里的,犯了什么错?”
“这内宅之事,何须劳烦你费心。”苏静瑜懒懒拍了拍手,走下台阶,“天下大事为重,夫君不要耽搁了。”
对苏静瑜的阴阳怪气,李慕白并不理会。他不动声色离她远些,走到跪在地上的妇人面前,“你是哪个屋里的,怎么以前没有见过?”
跪在地上的妇人听问,抬起头来。
李慕白微微一愣。
那妇人四十岁左右年纪,模样温婉周正。特别是那双眼睛,即便在这样情况下,看上去依旧干净坦诚。
“公子,我是前面糕点铺子的,今日给少夫人送糕点过来,不小心冲撞了少夫人。”妇人说话清楚,只是口音不像临安口音。
周静瑜在一旁看着,撇了撇嘴。
“你不是本地人?”李慕白温声道。
“我是南郡府云川人,前两个月刚到临安。”妇人不卑不亢,声音柔和,让李慕白倏然便想起许今。
他神情温和了些,“你既只是来送糕点的,即便稍有冲撞,亦是不必责罚。起来吧!”
苏静瑜慢悠悠走上前来,“她冲撞的是我,又不是夫君,难道夫君不该问问我让不让她起来?”
李慕白看她一眼,淡淡道:“她并非府中之人,你如此对待就不怕人说你苛刻?”
“我有什么可怕的,就算我再宽厚温和又能怎样,夫君不也不觉得我的好来?”苏静瑜红唇微翘,明眸熠熠看着李慕白。
李慕白不动声色别开脸,“若是没有什么大错,让她起来吧!”
苏静瑜哼笑一声,朝着地上的妇人道:“既然我夫君跟我开了口,你便起来吧。日后也要懂些规矩,这李府里面的事可不是由着你胡乱打听的。”
妇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起身来。
李慕白突然心里一动,问道:“她打听什么了?”
苏静瑜努努嘴,“今日她送糕点过来,出门的时候便跟府中婢女打听许今的事来,正巧我听到,便将她带到这里问话。打听许今的事倒也罢了,只是如今南郡一带闹匪寇,她莫不是奸细。”
妇人眸光动了动,“少夫人,我不是奸细。”
李慕白深深吸了口气,“好了,我看着她也不像是奸细,这事到此为止。”
说完,李慕白便大步走了出去。
他知道苏静瑜心里不满故意找事,但他心里既然有了人,对苏静瑜便再难生出其他心思。他有些落寞地坐在书桌前,直到李砚走了进来。
“人送出去了?”他目光不知落在窗前何处,头也不回地问。
公子这样子已经很长时间了,李砚早已见怪不怪,“送出去了,少夫人没有说错,她确实打听了许姑娘的事。”
李慕白缓缓移过目光,“她认识许今?”
“我刚才送她出去时仔细问了,说是她辗转打听到公子以前也在洗香台做墨,并与姑娘有些交情,所以今日来便问了公子屋里的红杏,没想到少夫人经过正好听到了。”李砚道。
李慕白眸光里有了细微光亮,“那你有没有告诉她许姑娘回云川去了?”
“没有公子允许,小的不敢胡说。”李砚低着头道。
李慕白失神片刻,才道:“既然如此,你再去问清楚,她为何要找许今,与许今又是什么缘故?若是许今身边亲近之人,若是有需要能帮便帮一把吧。”
李砚答应一声,又走了出去。
公子对许姑娘还当真好,只是若是被少夫人知道,恐怕又有得闹了。
李慕白的书房安静地如同一潭深水,没有丝毫波澜。李夫人却是坐立不安。在得知儿子进了苏静瑜院子一开始,她便得了信。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发现苏静瑜外表看着活泼大度,但心里却是已经积攒了许多怨气。
但也怪不得她,刚进门的新妇,哪有新婚之夜夫君便在外度过的?
李夫人生怕苏静瑜教训下人,儿子看不惯吵了起来,知道婢女过来说李慕白已经回去了,李夫人才安心了些。
“谢天谢地,观澜幸好没有与她计较。”李夫人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姿势,脸上愁容不展,“这些日子静瑜脾气是越来越大了,一个送糕点的外人,何至于生这么大的气,究竟又是哪里冲撞到她了?”
婢女默了默,道:“说是那人胡乱打听,不知怎么就提到了许姑娘?”
李夫人神情一顿,慢悠悠道:“许今已经回云川去了,即便问一两声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日后连提也不能提?”
婢女便沉默着不敢作声。
李夫人又是叹了口气,“当初本以为能与苏家结亲是李家高攀了,现在看来,苏家女儿还真是太娇惯了。”
她心里生出些后悔,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慈姑从李家出来,并没有去对面的糕点铺子。
大半年前,许今回许家,一直没有回墨坊。等了好几日,慈姑实在担心,便亲自去许家寻人。哪里知道许今被送去了临安制墨,而曾经与她一起伺候陈秋韵的晴娘也失足落了水。
许今是她从小带大的,晴娘与她素来感情深厚,只是在许家失火后不久,她生了一场大病,好了后便彻底哑了。
这么些年,晴娘守着祠堂,她在墨坊守着许今,虽然并没有什么来往,但知道彼此安好便是最大的慰藉。如今,她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慈姑既担心许今,又为晴娘的意外落水心痛。
两相夹杂,慈姑病倒了。
一个平日不怎么生病之人病起来总是越发凶险,陈秋韵怕她死在墨坊不吉利,便给了她一点钱,让她自生自灭。
慈姑知道夫人是嫌弃自己,素来要强的她想着自己还走得动,便撑着起身离开了墨坊。只是刚出墨坊没多久,便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便在一户农户家里。
那户人家虽然不富裕,但都是好人。慈姑将手里的银子给他们,这一住便是一个多月。等身子终于好一些,她便执意上临安寻许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