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本该是百诡园最热闹的黄金时段。
以往这个时候,VIp接待大厅门前排队的游客能绕着广场拐上三圈。黄牛倒卖门票的吆喝声和游客讨论剧本的兴奋交谈,总是能把南郊的早晨炒得热火朝天。
但今天,大门外冷清得连片落叶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小李坐在前台,生无可恋地看着平板电脑上的后台数据。那些代表着退票订单的红色数字,正像瀑布一样源源不断地往下刷。
冉棠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根牙签,正极其耐心地把一团缠成死结的旧橡皮筋一点点挑开。这些是平时拆快递攒下来的,洗洗还能接着用,能省几毛是几毛。
“老板,退票率已经超过百分之六十了。”小李的声音有些干涩。
“黄泉村那边原本预约满员的十五个团,跑了十二个。剩下的三个还是因为外地来的没赶上早班高铁,被堵在路上没办法退全款,才勉强保留的。”
此时,对街的重低音音乐正震天响。
西方惊悚小镇虽然只是试营业,但那种嘉年华般的狂欢气氛已经把整个南郊的人气全部吸干了。史密斯极其心机地搞了个“全息丧尸早操”,免费给前排游客发荧光棒,硬生生把一个恐怖主题乐园做成了大型户外蹦迪现场。
很多原本定了百诡园门票的年轻游客,图个新鲜,加上前几天营销号的疯狂洗脑,宁愿扣除手续费退票,也要跑去对面凑那个所谓“工业光魔”的热闹。
百诡园遭遇了开园以来的第一次大滑铁卢。
冉棠挑开最后一根皮筋,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套在手腕上。
“冰雪古堡那边呢。”她问。
“更惨。”小李叹了口气,把平板翻到另一个页面,“史密斯故意在他们小镇门口放了三个造价高昂的机械狼人模型,还会自动变形,供游客免费合影。亚瑟他们今天在广场上拉着空雪橇跑了一上午,一单都没接上。狼人大哥气得直咬牙,差点把雪橇的皮带给啃了。”
没有游客,就没有计件提成。
对于这群被百诡园彻底异化成打工人的怪物和高玩来说,没活干就意味着没饭吃,这比用圣水泼他们还要难受。
此时的地下黄泉村里,顾严穿着那件破旧的黑棉袄,蹲在村口的枯树底下抽着旱烟。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上面画满了这个月还没完成的KpI正字。
“师傅,今天连个诡影子都没有。”精算师徒弟饿得肚子咕咕叫,看着空荡荡的村口,“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个月的底薪都要扣光了。隔壁对街的游乐场听说在招群演,一天两百还包盒饭,咱们要不要趁着他们还没认出咱们的脸,跳槽算了。”
顾严用旱烟袋锅子敲了一下徒弟的脑袋,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阴郁。
“跳个屁。咱们签的是对赌的生死契。活是百诡园的人,死是百诡园的死诡。”顾严吐出一口浊气,看着脚下的黄泥地,“史密斯这是在断咱们的粮草。资本这把火烧下来,寸草不生。”
回到接待大厅。
小李把汇总好的财务报表打印出来,递给冉棠。
这是百诡园自盈利起飞以来,第一次出现单日账面负增长。人工成本虽然低得可怜,但场地维护、水电制冷,加上庞大的退票违约金,账户里的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流。
对面用的是最粗暴的阳谋。用绝对的资金厚度和铺天盖地的宣发,强行垄断客源。只要把百诡园的现金流耗干,这座纯中式的游乐场就会不攻自破。
“老板,要不咱们也降价吧。门票打个五折,或者推出点买一送一的活动把人拉回来。”小李试探着提议。
冉棠接过报表,随手塞进抽屉里,摇了摇头。
“价格战是最底层的打法。一旦开了降价的口子,咱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高端硬核调性就全毁了。以后再想涨回去,游客可就不买账了。”
她站起身,走到大厅的玻璃门前,看着对面那个巨大的、还在循环播放西方龙宣传片的LEd广告牌。
这波资本绞杀,确实来势汹汹。史密斯用百亿资金筑起的高墙,硬生生把百诡园逼到了悬崖边上。
“就当是给底下那群连轴转的员工放个双休了。”冉棠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她转头看向小李。
“把地下三层库房的备用钥匙找出来。去把嬴渊叫上,让他挑几个力气大的阴兵。咱们去底下那几层封存的老墓区,搬点存货上来。”
黄泉村的枯井旁边,顾严穿着破棉袄,跟特效化妆部的白三娘蹲在一块儿。
白三娘手里拿着一把小梳子,正百无聊赖地给旁边一只狼人梳理身上的黑毛。狼人耷拉着脑袋,看着远处空荡荡的冰雪广场,眼神里满是对晚饭的担忧。
“老顾,这事儿不太对劲。”白三娘把梳子上的浮毛扯下来,眉头紧锁,“对面那个西洋场子抢人生意也太狠了。我刚才让小诡去门口看了一眼,人家的售票处都排起长龙了,咱们这儿连个问价的都没有。”
顾严从怀里掏出那本翻烂的《大清律例》,烦躁地翻了两页。
“资本垄断的常规手段而已。”顾严推了一下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语气沉重,“用远超市场规律的资金砸出一条护城河,把周边所有的客流强行吸纳。等把咱们耗死,他们再慢慢提价回本。这在商战里叫倾销排挤。”
白三娘听不懂这些现代商业词汇,她只关心自己的饭碗。
“我不管他什么排挤,我就知道再这么闲下去,老板肯定要扣咱们的绩效。”白三娘一把揪住狼人的耳朵,“昨天后厨的红烧肉就没这几个洋人的份,今天要是再不开张,咱们估计连咸菜都吃不上了。”
听到红烧肉三个字,狼人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不光是他们,整个园区的打工人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焦虑之中。
那些曾经桀骜不驯的富二代、不可一世的西方驱魔人,现在完全被百诡园的企业文化给同化了。面对对街的商业围剿,他们担心的不是游乐场倒闭自己能重获自由,而是担心游乐场倒闭后,自己去哪找这么包吃包住还能靠搬砖治失眠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