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浣衣局,就有一位年过半百的管事嬷嬷接待了二人。
这嬷嬷身板敦实,微微佝着背,穿着灰色大袄,活像一头蜷缩的熊。面对顺子,她笑出了一脸褶子。
“贵妃娘娘吩咐了,从今往后,这春儿就归了你们浣衣局,张嬷嬷可亲自管教,贵妃娘娘绝不过问。”顺子拉着腔调,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顺子公公放心,凡是入了浣衣局的,我老婆子一定严格管教!”这位张嬷嬷的脸笑得比花还灿烂。
“既然入了浣衣局,往后春儿就是张嬷嬷的人,要怎么管,张嬷嬷自己看着办。天要亮了,咱家还有事,就不逗留了。”顺子傲然转过身去。
“顺子公公慢走。”张嬷嬷将顺子送到了大门之外。
春儿抱着包袱环顾四周,这浣衣局不光破旧,似乎连四壁都在漏风,让人无处躲藏。
顺子只是碧玉宫的二等太监,也不是多高的身份,与管事的张嬷嬷算平级,张嬷嬷对他这样恭敬,无非是沾了贵妃的光。
待送走了顺子,张嬷嬷才回过头。她觑了一眼春儿,冷着脸将大门关上。
“走吧,我带你去认认路。”张嬷嬷双手叉腰,走到了春儿面前。
“我这浣衣局比不了贵妃娘娘的碧玉宫,这里的人全是从早干到晚,若是没有及时把活干清楚,那可是没饭吃的。
不管你从前有多风光,来了这,一律收起你的矜贵。别怪我没提醒你,浣衣局里死人是常有的事!”
春儿冷眼瞅着身前带路的胖婆子,若换在从前,她这个级别的管事还不够给她提鞋,现在虎落平阳被犬欺,对方竟然摆起了谱。
张嬷嬷在一间房门前停下脚步,她一把将房门推开,屋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浅鼾声,一股混浊的温热气息随之飘出。
“天亮了,还不起?”
张嬷嬷站在门口吆喝了一声。
春儿探着脑袋往屋里看去,屋里虽然昏暗,但能看清里头的两排大通铺,这会儿正睡着十余人。
被张嬷嬷这么一喊,众人惊醒,一个个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
“今日招待顺子公公,所以迟了一刻钟才来,没想到你们一个个都在偷懒,到点了还不起来!”
张嬷嬷站在门口,对着屋里一通数落。
屋里的人穿好衣裳,一个接一个仓惶地离开了屋子。
张嬷嬷带着春儿往里走去:“从今往后,你就睡在这。”
她指着大通铺最靠墙的位置说道。
春儿入内后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打量着周围的凌乱。
“把东西放下,跟我去干活!”张嬷嬷扯过她手里的包袱,直接丢在大通铺的角落上,拽着她往外走。
浣衣局的院子里,一排排宫人正蹲在地上搓洗衣裳。
冬日清晨的井口冒着寒气,打上来的井水里还结着些许碎冰。
那些宫人们徒手搓洗着衣裳,各个手背冻得通红,冷风夹着皂角气味飘在这宽阔的院子里。
一桶脏衣服丢在了春儿面前。
“洗吧!”张嬷嬷冷冷地说了一句。
“我还没吃早饭,不如等吃完早饭······”
春儿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嬷嬷一声嗤笑打断:“活还没干完就想吃早饭?先将这桶衣裳洗干净!”
张嬷嬷又指了指周围的那群人:“他们也才刚刚起床,和你一样没吃早饭,你既然来了浣衣局,那就要守浣衣局的规矩!”
见张嬷嬷盛气凌人,春儿不服气地说道:“就算要驴拉磨,也得先让驴吃饱饭······”
“啪”的一个耳光声响起,正在洗衣裳的众人纷纷看了过去。
春儿捂着脸,委屈得红了眼眶。
“你好大的架子,竟然在我浣衣局讲道理!你还当自己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大丫鬟?”张嬷嬷指着春儿的鼻子训道。
她又狠狠地扫一眼周围,嚷道:“看什么看!赶紧干活,手上的活干不完,都别吃早饭!”
众人闻言立马低下头,整个院子静得只剩下浆洗声。
见春儿的眼睛里写着不服气,张嬷嬷冷笑转身,从一旁的栏杆上取下了一条缠绕着的鞭子,一个转身,对着春儿就是一鞭子下去!
“啊!”春儿吃痛大喊。
还未等她回过神,一鞭接着一鞭继续落在她的身上。
春儿连连叫喊,她蜷着身子,无处躲藏。
接二连三的一顿猛抽过后,张嬷嬷才停了手。她将鞭子随手丢在一旁,叉腰喘气道:“像你这样的贱蹄子我见多了,以为伺候过贵人,也拿着自己当贵人。今日这顿鞭子便是给你长长记性。能被送到这来的,都是烂命一条,摆谱也要看看自己的骨头几两重!”
春儿双手环抱着胳膊,手肘处的衣裳已经被抽得裂开,她一个劲地抹泪,连哭声都被咽了下去。
“一个时辰内洗不完这些衣裳,就别想吃早饭!”
张嬷嬷撂下一句狠话,转身离去。
春儿惨兮兮地蹲下身子,提着那桶脏衣裳去井边打水。
见张嬷嬷走远,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个就是贵妃娘娘身边的春儿?”
“是她,我先前去送衣服时在长街碰见过一回,当时她跟在贵妃娘娘身边,好不威风!”
“她是犯了什么事,怎么被打发来咱们浣衣局?”
“还能犯什么事,肯定是得罪了贵妃娘娘。我听说这个春儿可了不得,当初敢在坤宁宫动手打锦绣姑姑,后来被皇后娘娘罚跪在坤宁宫外,不少人都看见了!”
“原来是个嚣张跋扈的,难怪被丢来咱们浣衣局,还没干活就敢向张嬷嬷要饭吃!”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这些议论的话语就像一根根针,全部刺向了春儿的耳朵。
春儿不敢回头看,那些人打量她的目光一定会比话语更锋利。
她的双手不停地搓洗着衣裳,原本生出的冻疮在冰冷的井水刺激下又开始痛痒了起来。
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一个时辰后,她终于将桶里的衣裳洗完,她跟着大伙将衣裳晾晒在竹竿上。
浣衣局终于开饭了,在张嬷嬷的监督下,一个清瘦些的婆子为她们分发饭食。
春儿接过稀粥与半个发凉的窝窝头,她看了一眼靠在门旁的张嬷嬷,悄然向张嬷嬷走去:“嬷嬷,有件事,我想向您请教。”
“什么问题在这说。”张嬷嬷瞥了她一眼,语气生硬。
春儿的眼神忽闪,她看向一旁无人的墙角:“这件事很重要,在这说恐怕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