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被抓进刑狱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掉层皮,你是怎么在江之羽手中保持毫发无伤的?你解释给本宫听听。”
温楠的语气又冷又轻,可这样的语气在春儿听来,比铅块还沉。
“娘娘······”春儿惶恐地抬眸看着她,“奴婢当时是太害怕了,才一时错了主意,王府没了王爷撑腰,奴婢实在恐惧。”
“那现在呢?”
温楠盯着她的眼睛,仿佛通过这双惶恐的双眼,能直达她内心的隐晦与不堪。
“现在你为何还要为江之羽做事?本宫现在是贵妃,有陛下为本宫撑腰,你又在怕什么?”
“奴婢······奴婢······”春儿的双手紧紧地抓着衣角,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喜欢陛下对吧?你虽伺候本宫,却也有不甘心的时候。还在王府时,你就喜欢他。如今他成了天子,你就更加难以忘怀。”
温楠的这句话直接撞进了春儿心口,毫不留情地将她的心脏撕开,把那份最隐秘、最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感摊在了众目之下。
“奴婢不敢肖想陛下!”春儿一个劲地磕头,额头转眼磕得通红,“奴婢卑贱,怎配肖想陛下?唯有娘娘金尊玉贵方能配得起陛下九五至尊。”
温楠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她的声音既带着叹息又带有失望:“你喜欢陛下,这不是错误。你错在不该将本宫当做你的敌人,你盗走本宫的贴身衣物,将它交给外人,便是打算将本宫置于死地!
倘若陛下喜欢你,早早地便可以将你要走。陛下来了碧玉宫这么多回,可曾正眼看过你?你不会天真的以为,没了本宫,陛下就会将注意力转移到你的身上?”
“不,不,奴婢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
“有没有这样的念头,你心里有数。你陪着本宫长大,却不止一次背主,这些年积攒的情分已经全部被耗尽。本宫留不得你。”
“娘娘饶命,奴婢不敢了,奴婢真的只是一时错了主意,奴婢以后一定洗心革面,绝不会再做出这样糊涂的事!”
春儿泣涕连连,泪水混着鼻涕流进了口中,她的眼中满是恳切。
她跪行上前,抓着温楠的裙摆:“小姐,是奴婢陪着您度过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当年将军府尽数被屠戮,只有奴婢跟您活了下来,奴婢陪着您嫁到顾家,又陪着您与顾怀帆公堂对簿······王爷没了,也是奴婢陪在您身边······您真的要奴婢去死吗?”
春儿将她们过往的坎坷尽数了一遍,试图唤起温楠心中的情谊。
温楠用一种极为失望的目光看着她:“你在偷盗本宫小衣时,可曾想到过这些过往?本宫原以为你是忘了,没想到你记得清清楚楚。既然记得清清楚楚,你又怎么能狠得下心做这样的事?若非彩屏事先发觉,今日可怜的就是本宫了!”
温楠狠狠地甩开了她的手:“放心吧,本宫不会处死你,本宫不喜欢杀人。从今往后,你去浣衣局当差,日子虽然苦,最起码能活着。”
春儿去过两回浣衣局,那里的仆婢灰头土脸,身上穿的衣裳也是破旧不堪,还有她们的手······个个洗得溃烂发脓。
一想到这,她不由得将双手缩进了袖子里。
“去吧,天一亮,你就搬出耳房,碧玉宫不再需要你。”
“娘娘,奴婢是碧玉宫的人,您让奴婢去浣衣局,那些人肯定会欺负奴婢,看奴婢的笑话!与其如此,不如娘娘给奴婢一个痛快!”
温楠冷眼看着她:“又是这一招,你总是以退为进,你以为本宫还会在意你的以死相逼?本宫不杀人,但你可以选择自杀,本宫绝不拦着!”
温楠顺手将桌上的水果刀丢在了春儿的膝盖旁边:“你自己选吧。”
春儿扭头看向地上的那把刀,这把刀她曾用来切过石榴,刀尖极为锐利,此刻,这把刀正躺在地上泛着寒芒。
她颤巍巍地将刀拾起,用刀尖对准自己的喉咙。
她的眼神快速从温楠脸上闪过,握刀的手更抖了。
温楠的神色没有丝毫的担忧与不忍,她就坐在那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出无关紧要的戏码。
她的手悬空了许久,最终手里的刀还是掉落在了地上。
她终究是没有赴死的决心。
“想明白了?”温楠冷眼看着她,“既然决定了去浣衣局,那就去收拾东西吧,天不亮,彩屏就会派人将你送去。从今往后,你与本宫再无瓜葛!”
“谢······谢娘娘恩典。”
经过一番生与死的思想挣扎,春儿的身子已经脱力,眼神也开始有所涣散。
彩屏将她带了出去,她回了耳房,身子已经瘫软在床上。
“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天就会亮,你可以先睡上一个时辰,等卯时一到,我会让顺子带你去浣衣局。”
彩屏站在耳房门口丢下一句话,直接转身离去。
等她走回寝殿的廊下,发现殿内的烛火已熄灭,温楠已经躺到了床上。
原以为温楠今夜会因为春儿的事毫无睡意,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接受了现状。
或许她早就心寒了吧,对于春儿这块腐肉,她忍了这么久,终于肯下刀了······
温楠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面前一片漆黑,她的世界彻彻底底地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些出现在生命中的人,慢慢地以不同的方式离开了她。
她的心里空荡得彻底,犹如一片荒芜的草原,陪着她的只有这漫长又孤寂的长夜。
*
天蒙蒙亮,碧玉宫的大门被悄然打开,小太监顺子带着春儿去往浣衣局。
春儿手里抱着包袱,凌晨的寒风不断地侵蚀着她的身躯。
顺子穿着一身湛蓝色的缎袍,将身板挺得直直的,他走在春儿前头,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恭顺。
“我的被褥是不是也可以一块带走?”春儿在长街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抬头问道。
顺子不耐烦地扭过头,拉长着脸说道:“春儿姑娘,那被褥是碧玉宫的东西,你不得随意带走。”
春儿不甘地搂紧了手里的包袱,继续跟在顺子的身后。
她听说浣衣局的物资十分匮乏,时常吃不饱穿不暖。好在自己收拾了不少金银细软,到时候花些银子打点管事,日子应当不至于太辛苦。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多了几分狼狈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