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马市那块地,本府本来打算留给商会扩建。既然你要建仓,那就按军供的规矩办。三年免租,地皮上的建筑从你军供合约的预付货款里扣。不过本府有句话先跟你说在前头。那块地皮裕兴隆的冯东家也来问过。本府没批。他要是来找你谈条件,你自己把握。」
「谢杜大人。」
从府衙出来,周晚穗去了骡马市。
那地方已经荒了好几年,地上全是碎石和干枯的杂草。
旧马棚的木头架子歪歪斜斜的,墙根长满了青苔。
她用步子量了量地块,从南到北走了一大段,从东到西又走了一大段。足够建一间大仓库带一个小院子。
回到分铺的时候,门口石墩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站起来,身形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脸上有一道还没完全褪去的淤青。他看见周晚穗,赶紧低下头,两只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
马有粮。
「东家。」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大前天。在牢里待了一阵子。」他说话的时候喉咙一直在抖,「我娘没了。我坐牢那几天,她一个人在家,没人给她抓药。」
柳婶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她看了马有粮一眼,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饭,饭上盖着卤肉和青菜,放在石墩旁边的小板凳上。
「先吃。」
马有粮端着碗,筷子拿在手里抖得夹不住菜。他把卤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就下来了。他说他以前洗蛋是真心干活的,偷料包是被人胁迫。
钱管事当时威胁他要把他娘赶出租的屋子。
后来在公堂上翻供也是因为方平之在牢里让人递了话,说只要他指认周晚穗就放他出去照顾老娘。
他低头扒饭,扒到碗底最后一口青菜,筷子停住了。
「东家。我知道我没脸求你。我在公堂上翻供,差点把丰禾害惨了。我没地方可去了。镇上的人都知道我坐过牢,没人肯雇我。」
周晚穗看着石墩上那只空碗。
「你以后还偷不偷了。」
「不偷了。死也不偷了。」
「起来。」
马有粮站起来,两只手贴在裤缝上站得笔直。柳婶在他旁边站着,围裙还攥在手里。
「洗蛋工,试用一个月。工钱按最低档算。这一个月里专门有人盯着你。如果有小动作,直接送官。如果一个月之后没出岔子,转正,工钱跟别的帮工一样。还有。你明天先去县城找孟账房,把你在公堂上做伪证的事自己说一遍。孟账房记了档,这件事才算翻篇。以后谁再拿这事说你,丰禾的人都知道你认过账。」
马有粮使劲点头。他端起空碗想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
「东家。孟账房是谁。」
「丰禾的总账房。以后你的工钱也是他发。」
马有粮跟着春草去了后院。柳婶把围裙从手里松开,重新系在腰上。她转身进了灶房,在灶台上又搁了一碗饭,饭底下卧了颗荷包蛋。那碗饭放在最角落的位置,碗沿上搭了一双干净筷子。
当天傍晚,周晚穗去后院清点新到的瓦罐,发现老张头送来的那批瓦罐旁边多了一袋干辣椒。
老张头蹲在井边洗手,说丁老汉托他带话,今年的辣椒收成不好,虫咬了花,苗蔫了一大片,能供的辣椒减了不少。周晚穗蹲下来翻看那袋干辣椒。
辣椒晒得干透了,抓一把在手里簌簌响。品相不差,但量确实不多。府城和县城两个铺子同时卖辣酱,这点辣椒撑不了太久。
「丁老汗有没有说还能收多少。」
「最多再供一个月。他已经在挨家挨户收了,周围几个村的辣椒都让他收光了。再远就得去邻县。」
周晚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辣椒末。
老钟头之前腾出了几亩地专门种辣椒,新种的辣椒要到秋天才能收。眼下这个档口,等不及地里的苗了。
她让老张头回丁老汉的话,有多少收多少,价钱提到和鸭蛋一样比市价高半文。老张头擦着手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丁老汉还提了一件事。
他们村有人在山上看见陈猎户了,不是打猎,是扛着锄头在柿子树底下挖土。
挖了好几个坑,也不知道在种什么。
辣椒的缺口比预想的大。丁老汉把周围几个村的辣椒全收光了,也只够再供一个月。老钟头腾出来种辣椒的那几亩地,苗才长了半尺高,离结椒还有好一阵子。远水救不了近火。
周晚穗去了邻县。
邻县有个专门种辣椒的镇子,叫火石镇,产一种小尖椒,辣味足,皮厚肉实。
她找到了镇上的辣农老覃,谈妥了价格。
老覃的辣椒比丁老汉的贵一文,但品相好,个头均匀,晒得也干。条件只有一个:现银结算,不赊账。
她付了定金,签了供货契。老覃把她送到镇口,说下一批辣椒七天之后送到桃源村。
赶回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周小禾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等她,手里拿着账本,旁边搁着一盏油灯。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灯芯跳了好几下。
「姐,你不在这几天,铺子、作坊、菜地所有的账目都是我代管的。我跟你说一下。」
他把账本翻开,支出收入一笔一笔念给她听。念到最后两页的时候停了。
「姐。有一笔账对不上。作坊的卤料采购量比平时多了不少,但卤味出货量没有增加。多出来的料去哪了。」
周晚穗接过账本。卤料采购记录了三次进货,花椒、八角、桂皮、生姜,数量确实比往常多了不少。对应的出货量却没有变化。多出来的料没有变成卤味卖出去,也没有报废记录。
她合上账本。
「这事你先别声张。明天我跟周三顺说。」
当天晚上,她把作坊的钥匙换了一把。新钥匙是铜的,锁簧弹开的声音比旧的脆。她把旧钥匙收进抽屉里,新钥匙挂在腰间。
第二天一早她交代周三顺暗中盯两天,看看谁会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作坊后墙。周三顺没多问,只是把锄头放在了作坊后墙根底下,方便随手拿。
盯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