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说起谢家二子和江山社稷,好像市井街坊的杂事一般熟悉。
懂人心,懂朝堂,头头是道,还句句都替他打算。
萧旻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只要你的请求,不动摇社稷,不危害朝廷,朕都答应。”
刺儿郑重地起身,朝他拱手行礼,“那臣女便先谢过陛下了。”
她笑得狡黠,眉眼弯弯地映着油灯的微光,煞是美艳。
萧旻的耳根不自觉地又热了热,清清嗓子,端着架子道。
“今夜你救驾有功,朕若亲政,定会好好赏你……”
“不,不可。”刺儿忙不迭地出声回应,面色严肃且认真,“今夜我与陛下在密室躲藏的事,天知,地知,万不可让第三个人知晓。”
萧旻大为不解:“为何?”
刺儿道:“陛下,亲政不是从此安枕无忧,而是危机的开始,陛下一朝临朝,从此将立于风口浪尖……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救了陛下,还私下说了这些,更不想领这份功劳……”
萧旻皱眉:“世人无不贪功求赏,想要博取名利,你护卫圣驾立下大功,却要推辞不受?”
刺儿心下一哂。
她怎会不知,救天子是天大的功劳,可以一朝显贵,博得荣华,但如此也会把她暴露在谢平章、肃王、太后,甚至西厥人的眼皮子底下,再无宁日。
卫家遗孤的千金血,一旦被人知晓,什么功劳都是祸害。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刺儿垂下眼,摆摆手,一副害怕惹事的怂样,“民女还想多活几年。”
萧旻看着她,好似明白了什么,点点头。
“朕应你,不说出去。”
刺儿悄然听了片刻外头的声音,微眯双眼,淡淡道:“陛下不必紧张,臣女断定,今日大事可成。”
萧旻温声一笑,好似打定了主意,比方才多了几分笃定,“朕信你,现在朕就出去,去永和宫。”
刺儿反手拉住他,轻轻摇头,“不急。”
她示意他靠近夹墙,听永和宫的动静。
“定局之事,贵在时机,陛下要在双王缠斗,百官无措之时再现身,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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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宫里,人声纷杂,议论不休。
始终没有小皇帝的下落,景仁太后坐立难安,脸色越来越难看,陆续赶来的一群臣子更如无头苍蝇一般,各怀盘算。
宫门早已封闭,内廷也都搜遍了,再找不到小皇帝,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一旦朝堂无主,九锡王与肃王必然相争,大靖还姓不姓萧,都不一定,到那时,他们这些旧臣,何去何从?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将在今夜决定,人人心里都揣着一杆秤,谁也不肯先拿主意。
“启禀太后,九锡王殿外求见……”
忽听禀报,群臣面面相觑。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大殿,议论声悄然停下。
景仁太后神色一凛,“宣。”
殿门大开。
众臣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谢平章进殿时,身后跟着谢沉与谢云烬。
父子三人面无表情地走到丹陛前,朝景仁太后躬身一揖。
“臣,叩见太后娘娘。”
众臣的目光齐齐落在谢平章的身上,但生死攸关,心里都在算自己的前程,不敢再像往日那般亲近依附。
景仁太后和萧克恭交换个眼神,扫一眼谢家父子三人,目光微一停滞,急急地道:“九锡王来得正好,可有陛下的消息了?”
谢平章躬身一揖,抬眼禀道:“太后娘娘,陛下失踪之事,只怕得问肃王殿下。”
殿中骤然一静。
官员们屏息凝神,除了耳朵都不敢动。
景仁太后神色变了又变。
“此话怎讲?陛下失踪,莫非与肃王有关?”
谢平章侧身看着萧克恭,不愠不火地道:“今日肃王殿下执意请陛下和太后娘娘同登承天门,与万民共庆,只怕便存了心挟持圣驾,意图逼宫……”
“一派胡言!”萧克恭拍着桌案起身,指着他大骂。
“宫变一起,本王便在承天门护驾,从始至终守在太后身边,一举一动太后都看在眼里,倒是九锡王……身为监国重臣,不在君侧护驾,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谢平章闻言冷笑,“本王也想请教肃王殿下,在承天门城楼大撒铜钱,制造混乱掩护乱兵入城,是何居心?”
“九锡王栽赃陷害的本事,当真无人能及,本王今日算是领教了!”
“太后,臣请旨,即刻擒拿肃王亲兵,细细勘问,问出圣驾下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
殿中众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屏紧了呼吸,生怕他们在大殿上打起来。
景仁太后听了片刻,忽然抬手止住二人,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
“二位殿下各执一词,哀家手无凭据,不知该信谁?”
她轻轻叹息一声,忽然看向静立的谢沉,目光和蔼地问:“世子今日率兵平乱,护住宫防,救了大家的命,哀家不信旁人,就信你公允,你且说一句,今日之乱,究竟起于何人?”
这一问,刁钻至极。
谢沉若维护谢平章,便是偏袒亲父,徇私护短,若指认谢平章,又于孝道有亏……无论他怎么回答,日后都会落人口实。
殿中所有人都看向谢沉。
谢沉面色不动,缓步上前,朝太后拱手一揖。
“回太后娘娘,臣以为,还不到追究责任的时候。”
太后微微眯眼,“哦?”
谢沉道:“今日宫变源头,是有细作混入禁军。当务之急,是全力寻找陛下,搜捕余孽,只要找回陛下,真相自明。”
此言一出,众臣默然。
谢平章和萧克恭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是谁也不帮,又好似谁都帮了?
景仁太后定定看着谢沉,半晌,缓缓点头。
“世子说得在理,有细作混入,自然要先查细作,但二王相争,闹到刀兵相见的地步,哀家也不可不理……”
这是逼谢沉站队。
明着断公道,暗里帮肃王抬轿。
不然她一个深宫妇人,手中无兵无人,如何制衡九锡王?
谢云烬瞥一眼谢沉,忽而一笑,从容躬身。
“太后娘娘,微臣斗胆妄言一句,今日之事,查上十天半个月也未必查得清楚,事有轻重缓急,不如先找回陛下,再来论功过是非?”
他在为谢沉解围?
景仁太后微微眯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绣衣司掌舵人,心中掂量一下,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内侍满脸是汗地冲入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太后娘娘!陛,陛下回来了!回来了!”
满殿哗然一声。
景仁太后浑身一震,霍然起身。
“人呢?陛下人在何处……”
内侍大喘着气回话,“就在殿外,是陛下自己回的……”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洞开的殿门。
宫灯明明灭灭地晃动着,那少年天子便从夜色里走出来,穿过层层禁军的守卫,不急不缓地踏过宫门,身上是一件内侍的宫袍,面覆尘土,但双眼黑亮,背脊挺得笔直,不见半分劫后余生的慌乱与紧张。
陛下竟安然无恙?
那为何此刻才出现?
谢云烬看着众人那一张张错愕的脸,嘴角勾了勾,率先行礼。
“恭迎陛下——”
他声音一出,众臣才如梦初醒一般,纷纷伏跪在地。
““恭迎陛下!”
景仁太后眼眶一红,快步走下丹陛,一把将萧旻搂入怀中,激动到当场落下眼泪,“皇儿,哀家的皇儿,可算回来了,哀家找你找得好苦啊……”
萧旻轻轻拍了拍太后的后背,“母后,儿子无事。”
他低低宽慰着,余光默默扫一眼谢沉和谢云烬,等太后搂着他哭够了,这才想起殿中众人还跪在地上似的,松开太后,一步步踏上丹陛坐下,抬手示意众人。
“诸位爱卿,平身。”
“谢陛下……”
众臣都松口气,齐齐看着他。
龙椅上坐着的皇帝,分明还是那少年模样,眉眼没有变,面容甚至比平常更为狼狈,可坐得四平八稳,让人隐隐觉得有些变化。
和从前不一样,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萧旻稍稍停顿一瞬,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
“诸位爱卿,朕今日能死里逃生,多亏了一个人。”
? ?明儿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