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再次回到密室时,油灯已经熄灭了。
暗室里静悄悄的,少年郎后背倚靠在石壁上,整个人融入在那一片黑暗里,没有一点声息,差点以为里头没人。
他居然没有离开,而是乖乖在此等待?
看来他对外面的人都不信任,那又为何要相信她呢?
刺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在黑暗里站立片刻,才摸出火折子,慢慢朝她走去。
油灯的灯油几乎耗尽了,灯芯垂灭在灯油里。
她小心挑出灯芯,用火折子点燃,借着一点昏黄的光,同少年说话。
“我还以为陛下走了。”
萧旻望着她,从她进来开始,表情几无变化。
“不是你交代的,不可擅自出去,我在等你探听消息回来。”
刺儿哑然。
怔怔望他片刻,不由失笑。
“记得挺牢的,真是听劝的好陛下。”
萧旻被她这么一夸,嘴角微微翘了翘,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外头如何了?”
刺儿靠着他身侧的墙壁坐下来,将逐风刀放在膝盖上,侧耳倾听着永和宫的动静。
“京营入宫,大体控住了局面,宫道要口都有兵卒把守,太后眼下在永和宫召见群臣,目前看着,是没有什么危险……”
她顿了顿,偏头看向少年,“但我方才打听到一件事,九锡王带八百亲兵到东华门,被谢世子挡了下来,这会儿正卸甲入宫,奔永和宫而来……”
萧旻眼底一动,低声道:“太傅曾说谢世子守正知礼,可托大事,如此看来,果然不差……”
刺儿打量着他。
寻常十五岁的少年,本该如当年的卫吟昭一样,遇事沉不住气,喜怒皆形于色,可眼前的少年天子眉心紧蹙,脸上是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和内敛。
九岁登基,当了七年的傀儡皇帝,不可能是个天真无知的少年,他沉静、多疑、善于藏拙隐忍,肯定也懂得把握时机。
“陛下,你想不想亲政?”
她问得轻淡突兀,萧旻愣了愣,好似没有料到她会直言,又好似没有听清,怔怔地看着她,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手指僵硬着,没有出声。
刺儿抿唇,微微勾出一抹笑意:“怎么,吓到了?难道陛下不想亲领朝政,做大靖真正的天子?”
少年双眼黑漆漆的,沉沉望着她。
“想,又有何用?”
刺儿道:“今夜,就是陛下亲政的机会。”
萧旻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下,眼底好似蒙上了一层晦暗,“我除了一个天子的名分,什么也没有,无兵,无人,亦无可用之臣,九锡王不允许,圣旨都出不了承明殿……”
刺儿扬眉,目光清亮地看着他。
“陛下可知,天子身份,便是你最大的本钱。”
萧旻眉头微微蹙起,往后靠了靠,将双手摊开在膝上,笑得勉强。
“有名分何用?我手里没有实实在在的东西,除了你方才给的面饼,连一把可以自保的刀都没有。”
少年天子要想亲政,单靠一腔热血当然不成,必须手上有筹码。
刺儿身子微微前倾,双眼直视着他,目光笃定地笑道:“谁说陛下什么都没有?陛下坐拥正统大义,便可借力打力。”
今夜宫变看似凶险,但也让这一群有野心的人彻底浮出水面,互相牵制,不能再明火执仗地篡权弑君。
这便是小皇帝最好的,可以翻盘的关键节点。
“陛下不要站在他们任何一边,要站在他们中间。”
她说得随意,却引来萧旻沉眼,“你是说,朕来居中调停,坐收渔利?”
刺儿看着他一笑,轻轻点头。
“九锡王受谢沉掣肘,还有所顾忌,不敢反,也不能反……”
“肃王这次更是打着还政于帝的旗号,于情于理都不能反对陛下亲政,其他大臣更是墙头草,不敢自作主张……”
“宫变之后,朝野人心惶惶,百官、宗室都需要有人出来稳住大局,坐朝压阵,陛下就是这个人……谁忠谁奸,谁惩谁罚,都得由天子定夺。”
“陛下……天时、地利、人和,今夜全在你这边。”
她目光灼灼地分析着,一句比一句沉。
萧旻听完,没有意料中的振奋,而是无奈地一笑。
“你说得对,今晚迫于形势,他们或许会听我的,可过了今夜呢?这些都是虚的……九锡王照样大权在手,掌兵监国,肃王也一如既往拥藩自重……而我,政令出不了宫门,即使口头亲政,也只是个花架子。”
刺儿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赏识。
这个少年天子,比她料想的还要清醒。
七年的傀儡生涯,他看多了每个人的嘴脸,通透至极。
“所以,陛下需要自己的势力,至少——需要有两把刀。”
萧旻抬眼,凝神望着向,静听。
刺儿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把刀,京畿卫戍,谢沉。今日宫廷哗变,是谢沉一手调度京营入宫平乱,可记首功,陛下一会儿出去,第一道旨意,就命他总督京畿戎政,掌皇城内外防务,统摄禁军,如此一来,他手里握的,就是天子亲军。”
萧旻皱眉:“可谢沉是谢平章的儿子。”
刺儿莞尔一笑,“陛下不妨猜猜,谢沉为何守着宫门,不肯放任谢平章的亲兵进来?”
萧旻想了想,“他不想让谢家背上谋反的罪名。”
刺儿摇头,“这只是其一,都到了谋反的地步,谁还怕什么骂名?自古成王败寇……史书怎么记,还不是胜利者说了算。”
萧旻道:“以你之见?”
刺儿垂下眼帘,说得格外笃定,“谢沉此人,面冷心软,重礼法,惜名声,忠的是社稷律法,跟谢平章不是一条心。”
萧旻见她说到谢沉时眉间不经意的蹙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既这么信他,那说来听听,用他与用旁人有何不同?”
刺儿道:“陛下重用谢沉,至少有三个好处。”
“其一,安谢平章之心,你用的是谢家世子,仍是倚重谢家,他此刻绝不敢反对。”
“其二,绝肃王后路。一旦陛下理政,肃王再无清君侧的起兵名义,只能俯首称臣。”
“其三,分九锡王之权。京畿戎政归了谢沉,禁军便听命于天子,今日宫祸,便不会再发生。”
她说着又加重了语气。
“帝王立身根本,是赏罚之权。人心归你,朝政便归你,你就是真正的亲政。”
萧旻思索着,拧紧眉头。
她分析的一针见血,他当然知道。
但纸上谈兵容易,要从那些个老家伙手中夺权很难。
从一个深宫傀儡,变成真正掌握社稷的天子,他要走的路,还很远。
萧旻压下心中顾虑,抬眸问道,“你还没有说,第二把刀呢?”
刺儿微笑着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把刀,便是绣衣司,谢云烬。”
萧旻神色一怔,面露迟疑:“他?”
刺儿心知皇帝跟洛京城的其他人一样,对谢云烬的性情和行事有所了解,也颇为忌惮,索性把话挑明了说。
“谢云烬不算什么好人,但他对陛下最是有用。今日的事陛下也看到了,若无绣衣司暗中肃清细作,京营不可能那么快稳住各处关口,快速平乱……若将来绣衣司为陛下所用,绣衣郎直接向陛下奏事,还愁陛下的旨意出不了承明殿吗?”
萧旻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淡下去。
“谢云烬当真可信?他是能臣,可未必是忠臣。”
“不可全信。”刺儿想了想,直言不讳道:“不过他同谢沉有一点相似,瞧不上九锡王那套作派……他有野心,有本事,可以是能臣,也可以是忠臣,毕竟他要的只是极权,不是江山。这是陛下有的,可以给的……以权驭人,以利相缚,便可换取忠心。”
萧旻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刺儿怔了怔。
她想要什么?
她要卫家二百余口沉冤昭雪,洗刷卫氏污名,要龙骨图谶重回卫家,光耀卫氏一门,要诛令卫家满门的人血债血偿,要大大方方地以卫吟昭之名,活在这世上,不再遮遮掩掩……
可眼下这些都不能说。
“臣女当然也有所求,有私心,只是陛下大局未定,我还没有想好……可不可以请陛下先答应臣女一个恩典,日后再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