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光线昏暗,那盏油灯忽闪忽闪,不剩多少灯油了,好似随时都要熄灭一般。
少年侧头看着刺儿的脸,有火光在她眉目间跳跃,此刻格外的沉静好看。
他低声问:“你怎么了?”
刺儿摇摇头,轻声道:“没事。”
少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太后娘娘要为方大娘子和谢世子主婚,你不高兴?”
刺儿愣了一下,回头看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小公子,你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我管人家世子娶谁不娶谁?”
少年抿了抿唇,“那你在想什么?”
刺儿道:“想你。”
少年耳根一热,下意识的睫毛轻颤,表情明显的不自在,架子却还端着,“想我做什么?”
刺儿歪着头看他,似笑非笑。
微弱的火光映着少年的脸,清隽贵重,双眼黑沉沉的,气度沉静内敛,不似寻常少年郎的浮躁稚气……
只怕满宫上下都在找的那位小皇帝,就在眼前。
刺儿思及此处,收敛了表情。
“我在想,方大人说乱兵大半溃散,内廷已安定下来,不知真假,我得出去看看情形。”
少年身子微微挺直:“我同你去……”
“不行。”刺儿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地道:“眼下局势不明,外头那些是人是鬼都认不分明……我们一起出去太过冒险,你且待在这里,此处隐僻,只要你不出去,便算安全……”
少年眉头微蹙,“你一人出去,若遇险如何是好?”
刺儿抖了抖身上的青乌衣,“我有武艺傍身,不会有事,你等着,等外头稳当了,我再来接你。”
她说完提起逐风刀,将怀里剩下的两个面饼拿出来塞到少年的手上,“你要是饿了,便先垫垫肚子,记住,外头局势混乱,不知谁要谁的命……除非绝对安全,否则你不可轻易出去。”
少年点点头,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刺儿笑了笑,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站起身来,狡黠地眨个眼,“一个路见不平的好心人。”
少年垂眸,沉默着拧一下眉头。
“你要是不回来,我要怎么找你?”
刺儿噗哧一笑,“你找我做什么?认我做干姐姐,还是要请旨为我封官加爵?”
少年抬眼,目光短暂地与她对视一眼,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凭此玉,向我求助。”
刺儿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玉佩,龙纹祥云,触手生温,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什。
“这是……小公子给我的赏赐?”
少年抿了抿唇,将玉佩硬塞进她手里:“你拿着便是。”
刺儿看他年纪不大,架子不小,一副又端又窘的样子,忍不住逗他,“这可是宫里的东西,我一个平头百姓拿出来显摆,可是要杀头的。”
少年看着她眼里的戏谑,清清嗓子,正了正神色,“我叫萧旻。”
萧旻。
当今天子的名讳,除了他自己,旁人哪敢直呼?
刺儿方才便已猜到了他的身份,但听他亲口承认,心中还是微微一震,看来即使贵为天子,也会有落难的时候,逃命时,身边连个可信的人都没有……
不过,刺儿救他原也是存有私心,闻声也不居功,只坦然地朝他拱了拱手。
“多谢陛下赏赐,这玉我且收着,往后真用得上了,陛下可莫要嫌我麻烦。”
萧旻听她直呼陛下,神色微微一紧,“嗯,去吧。”
“等着。”
刺儿朝他笑笑,将那块青玉佩收入怀中,转身拾级而上,悄无声息地从假山洞里出来。
看来方怀远说得不错,京营入宫后已大体控制了局势。
天色渐渐沉下,永和宫里掌了灯,隐隐能看见殿前侍卫林立的身影。
萧克恭站在宫门的石阶上,正沉声吩咐亲兵下属。
“再去找,逐殿搜寻,不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陛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提头来见!”
“喏!”
亲兵四散而去。
刺儿缩回假山阴影里。
谢沉率京营控制了宫门要道,局面是暂时稳住了,但危机未彻底解除,各方势力也仍在暗中较劲,谢平章更是没有露面。
堂堂监国九锡王,宫变之时不在宫中坐镇,不在太后身边护驾,也不在陛下身边,他在做什么?
想到谢平章事先调集的数万亲兵,刺儿心头微微一沉。
小皇帝丢了。
太后和肃王在找,谢家父子在找,说不定西厥人也在找。
局势没有彻底明朗之前,不能把小皇帝轻易交出去……
-
入夜,秋风入袖催凉。
三个时辰过去了,永安宫的大火已经扑灭,京营兵卒把宫里翻了个遍,始终没有刺儿的身影,小皇帝也下落不明。
谢沉立在前殿广场,脚下踩着尚未干涸的血迹,一双眼沉沉扫过宫道,听着探子接二连三的禀报。
“世子爷,文华殿一带没有。”
“世子爷,库房、水榭,内侍值房,都不见人……”
“世子爷,各宫暖阁连廊,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找过了……”
谢沉眉头微微拧起,提着长剑刚要转身,便见谢云烬策马从宫道那头飞奔而来。
一身青乌衣上血迹斑斑,人还没到,便长身一跃,下马就骂娘。
“他娘的,那帮杂碎下手真狠,来不及逼供,便咬毒自尽了,一个活口没留下。”
谢沉沉吟一瞬,问:“刺儿也无消息?”
谢云烬微微一撩染血的衣袖,蹙眉骂道:“没有,绣衣郎把内廷都翻遍了,寻不见人,这狗东西,也不知躲哪里去了。”
众人:……
世子爷院里的小娘子,也能骂狗东西吗?
青眼琢磨一下,看了看二位爷,拱手道:“世子爷,属下斗胆猜想……沈娘子和陛下,会不会……都被西厥人掳掠出宫了?”
谢云烬面色一冷。
谢沉却道:“不会。”
谢云烬思忖片刻,跟着点头,“他们若真拿住了陛下,哪里还会与我等隐伏缠斗,早拿着天子来要挟朝廷,逼我们束手就擒。”
谢沉道:“找,继续找!”
谢云烬转身便走。
谢沉突然喊住他,“二弟去哪?”
谢云烬危险地眯起眼,冷声:“太后在永和宫召见群臣,我去探探风声,这萧克恭憋着一肚子坏,说不定人就在他手上……”
谢沉颔首,一抬眼,便见斥候满头大汗地冲过来,单膝跪地禀报。
“世子爷,不好了,九锡王,带兵直逼东华宫,声称奉先帝遗诏,入宫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