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跟着那少年贴着宫墙疾行,耳畔不时传来喊杀声,但宫道上有持戟兵卒来回,甲胄鲜明,步伐齐整,显然已经有人开始维持秩序。
是谢沉的京营?
只要他们控制住宫防,意味着谢平章和肃王屯在城外的人马都进不来了……
刺儿心念一转,想要过去看个究竟,那少年忽然拉住她的袖子,指了指左侧的宫道。
“往这边。”
刺儿点点头,余光扫他一眼。
他很镇定,面色虽白,但眼神不乱,比方才在杂物房时沉稳了太多。
“快走,仔细让人瞧见。”
不知哪个宫殿,又响起喊杀声来……
刺儿当即转身,握紧刀柄紧随其后。
少年对宫中的地形极为熟悉,左拐右绕,沿宫道几番迂回,便扯着她钻入一扇破败的偏门。
门内是一处荒废的小院,门上锈迹斑斑,地上青苔厚积,破败得有些不合时宜。
谁能想到,这金碧辉煌的皇宫大内,天子居处,也有这样荒凉的地方?
刺儿不解地看了少年一眼,“这里?”
少年朝她重重点头,大步走在前面,绕过一个枯井,推开第二重院落,眼前便豁然开朗。
此处竟有一条通往内廷的宫道。
刺儿眉梢微挑。
“你对宫里挺熟嘛。”
少年抿了抿唇,别过脸去,“经常来。”
刺儿皱眉问:“你是哪一家的宗亲?”
少年垂下眼睫,没有明说,只道:“我六岁便入宫,为陛下伴读。”
刺儿侧目望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下去,跟着他潜过宫道,进入园子里的一座假山,少年忽然低下头探入假山里,伸手摸索片刻,也不知他触动了什么机括,一道半人高的暗门便无声滑开。
“进去。”
刺儿看着他利落的手法,忍不住轻笑一声:“小公子还懂这个?没少在宫里调皮捣蛋翻墙钻洞吧……”
少年耳根微微泛红,闷声道:“快进去!”
刺儿忍住笑,弯腰入内。
少年紧随而入,轻轻将暗门合上。
刺儿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借着光亮观察一下,只见一道石阶向前延伸,隐没在未尽的黑暗里。
她问:“你确定里面没有机关?”
少年道:“没有,这是前朝内府督造的密室,本朝立国时便清理过了,废置后,用来存放一些不用的礼器旧档。”
刺儿嗯了一声。
很显然,这少年并没有把她带到宫中真正的秘室,只是为了方便自己藏身,避开那些追杀他的人。
换句话说,他不信任她——
至少,不完全信任。
这很合理。
密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行,
刺儿一手持刀,一手扶着湿冷的石壁,跟在少年身后,步步留心,一直走到密道的尽头,踏入石室平地,她突然欺身上前,扣住少年肩头,用力将人抵在石壁上。
“老实说,你究竟是何人,怎会知晓宫中密道?”
少年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仰头看她,竟也不慌。
“我是何人,方才说过了。”
顿了顿,他垂眸委屈道:“你也说过,你是好人,不会欺负人。”
她欺负他了?
刺儿一愣,笑着将人松开,逐风刀一转,朝他深深抱拳一揖,“失礼失礼,我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吓到小公子了,还望你莫要跟我一般计较才好……”
她神色一本正经,看上去认真,眼底却全是促狭,把他当小孩子一般戏弄。
萧旻耳尖微热,哼一声,“我才懒得跟你计较。”
他说罢转过身去,找到一盏油灯点燃。
刺儿发现这间暗室里堆着不少旧物,正如少年所说,是存放东西的地方,除了所知者极少,大概不会有什么秘密存在……
“可惜了,这么个好地方,荒废着。”
她目光扫过四壁,发现正对石阶的那面墙上,有凿刻的图样,线条古拙,因经年时长而模糊不清,但构图很是熟悉……
正是卫家祠堂的飞天神女像。
刺儿的心跳微微加快,握紧手上的逐风刀,“这是什么?”
少年道:“不知来历,这间暗室是前朝宫中造办,想必神女像也是他们所刻……此处已废弃多年,早没人记得。”
刺儿举起油灯走近了细看。
墙壁上的飞天神女像,与卫家宗祠里供奉的一模一样,就连脚下的六瓣莲花和飘飞的衣带,都无一不同,神女像旁的石墙上,还有不少篆刻的字迹,只是年深日久,到处风化剥落,大多都模糊不清了。
她眯眼问那少年,“这纹样,你可曾在别处见过?”
少年摇头,“不曾。”
刺儿端详片刻那些字迹,强压情绪在四周摸索片刻,翻了翻箱子里的旧档,没见着什么有用的东西,又回头问他:“这密室有几条路能出去?”
少年回答道:“进来那一条石阶,还有一条——”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刻了神女像的那面墙,“这里还有一扇暗门,出去是一面夹墙,通往昭阳殿。”
刺儿恍然大悟。
工部营造皆有旧例,大殿地基必留通风夹层,防潮防蛀,这间密室是前朝造办局营建的,墙壁上凿刻了神女像,也预留了一条逃生的出口,将皇室的秘辛封在了里头。只是改朝换代时宫中大乱,暗室早被人查抄过了,器物尽数清空,哪里还有真相?
看来,龙骨图谶的传说,不仅仅只是传说而已。
刺儿正沉吟思考,头顶上方忽然传来声音。
她和那少年对视一眼。
少年指了指墙壁,“暗门外便是永和宫前殿,有人……在里头说话,声音是透过夹墙传进来的。”
这里居然还有偷听的便利?
刺儿道:“走,听听他们说什么。”
—
永和宫里。
殿门紧闭,一群肃王亲兵将宫院里外围住,戒备森严。
萧克恭立在殿中,一身蟒袍纹丝不乱,神色也格外冷静,“……宫内乱兵溃散,一时半会无力进犯,太后安心歇息片刻。”
景仁太后满心焦灼地抚住额头,“皇帝尚不知下落,叫哀家如何安心。”
萧克恭沉凝一下,“陛下聪慧机敏,必能逢凶化吉……太后娘姐宽心,臣弟已命人搜检内宫,一有消息便来奏报。”
太后心头微微一沉。
她抬眼,视线落在肃王那张方正平静的脸上,忽地摆摆手,对殿中侍立的宫人道:“你们都退下,哀家有话与肃王说。”
“喏。”
宫人们缓缓退下。
殿门合拢,只留萧克恭一人。
太后沉默了片刻,才道:“肃王,哀家问你一件事,你只管老实回话,不论你说什么,哀家都不会追究。”
萧克恭拱手,“太后但问无妨。”
太后直视着他,“今日宫中之祸,可是你的安排?”
萧克恭面色一沉。
他今日在承天门为了护住太后,身边折了七八个亲卫,才退守到永和宫,此刻手背上还沾着乱兵的鲜血,竟被太后当头质问,火气登时直冲脑门。
“太后此话何意?”
景仁太后目光沉沉地睨着他,“哀家问你,宫门大开,永安宫起火……这些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萧克恭冷冷道:“借寿宴之机,挟万民叩请,逼谢平章答应陛下亲政,这不是太后与臣弟商议好的么?臣弟尽心筹谋,一心一意为太后和陛下打算,竟还错了不成?”
太后一阵心绪翻涌,手捂着心口急声道:“哀家是让你逼谢平章让步,没让你大开宫门,引乱民入宫,更没让你烧永安宫,杀禁军,把皇帝弄丢了……”
萧克恭脸色铁青:“太后以为,是臣弟刻意作乱,要夺这大靖的江山?”
景仁太后紧紧抿着双唇,目光复杂地望着他。
“肃王,哀家与你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你的为人,哀家比谁都清楚。”
她顿了一下,目光戚戚哀哀的定在萧克恭脸上。
“可你是藩镇之王,手上攥着北境军政大权,还养了八万亲兵……你入京前,哀家日盼夜盼,盼你来替我们娘俩撑腰,可你来了之后,哀家又日日睡不安稳。”
她忽然一声泪下,以帕掩面,肩膀微微轻颤。
“哀家怕,怕你当真动了那个念头,弃我们母子于不顾……”
萧克恭看着她,没有动弹。
许久才咬牙切齿的,重重哼了一声。
“太后太小看臣弟了,臣弟多年镇守边关,只知护民守土,残害百姓的事,臣不屑为之。今日之祸,分明是谢平章勾结西厥人,里应外合,一手炮制。”
“九锡王?”景仁太后瞳仁暗下,淡淡道:“当年朔门关一战,他与西厥五年血战,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岂会勾结西厥,为祸我大靖江山?”
萧克恭眉头一拧,冷笑,“若非他默许纵容,乱兵岂能在京中来去自如?谢平章那个老匹夫,许是早就知晓了太后与臣弟的意图,将计就计,借这场宫变,除掉臣弟这个心腹大患,再以镇压叛乱为名,名正言顺地掌控大靖江山。”
景仁太后初梦初醒一般,点点头。
“此言有理……哀家方才的话说重了,王爷莫要放在心上……皇帝下落不明,是哀家急糊涂了……”
萧克恭垂眸,敛住脸上的不悦,“太后不必自责,臣弟这便去寻九锡王,当面问个清楚……”
“肃王,找到陛下要紧。”景仁太后绞紧手帕,神色不安地喊住他,闭了闭眼,叹息道:“一定要找到陛下,抢在九锡王前头找到他……君为国之本,帝王落难则朝野倾覆,不可救也。”
肃王冷冷看她一眼,“臣弟知晓轻重。”
话音未落,殿外便有内侍通禀。
“太后娘娘,方怀远方大人求见……”
太后与萧克恭对视一眼。
今日方怀远也在寿宴上。
乱起之时,文武百官无不四散奔逃,各自避祸,一个个体面都顾不上,他却好似早有准备一般,提起腰刀便直奔承天门去了。
太后缓了缓神,沉下一口气。
“宣。”
方怀远大步迈过门槛,身上甲胄还有来不及擦净的血污,肩头上的一处刀伤,草草缠了布条,一脸凝重地走到大殿中间,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臣方怀远,叩见太后娘娘,肃王殿下。”
他是兵部尚书,也是跟着谢平章征战多年的老将,身材魁梧,面容方正,此刻一张脸被血污和烟灰糊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景仁太后抬了抬手:“方大人请起。”
方怀远起身垂首,禀报道:“方才乱民冲击宫门,臣与犬子方昀亲率兵卒死守不退,宫门被破后,犬子即刻领兵,沿路收拢溃散禁军,臣则退守内廷,安顿百官,眼下已大体稳住宫防,听闻太后在此,特来复命。”
景仁太后听罢,点了点头。
“方大人辛苦了,今日你父子二人临危不乱,镇守宫城有功,哀家记你的恩情,待事态平息,必当厚赏。”
方怀远低头:“太后娘娘,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敢求赏,只是臣有一桩心事,压在心头多年,今日斗胆,请太后娘娘成全。”
太后眉梢微挑:“你说。”
方怀远道,“今日宫中遭此大乱,臣与犬子在与乱兵血战之时,忽生悲念……臣若死在乱军之中,小女婚事再无人做主……臣斗胆恳请太后,为小女与谢世子挑个好日子,讨个吉祥。”
殿中安静了片刻。
太后慢慢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声道:“方大人,令媛与谢家的婚事,哀家早有所闻,方大娘子端庄贤淑,谢世子少年有为,本是一桩良缘,等此间事了,哀家便下懿旨,成全这双鸳鸯。”
方怀远深深拜下:“臣,谢太后恩典。”
他说罢起身,朝太后与肃王各抱一拳,退到殿门处,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刀,转身大步流星地去了。
他退出去后,萧克恭才冷冷一哼,“太后当真为谢世子赐婚?今日能控住九门,稳住宫防,谢世子出的力,可不比方家父子少……本王听说,谢世子并不愿娶方家女,太后这道懿旨下去,是要给方家脸面,还是要打谢家的脸?”
太后看他一眼,似笑非笑:“方怀远今日来求赐婚,即是为方家寻退路,也是在向哀家表忠心,更是算准了哀家不会驳他啊。”
肃王沉默。
太后又笑了笑,“好在方家女是个好的,我们做舅父舅母的,也该替外甥操操心。”
这一声舅父舅母说得轻淡,却暧昧又意味深长。
萧克恭默默看她一眼,轻轻嗯声。
“太后说得是。”
? ?明儿见,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