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山村,
因为山中泥土多为红色,村子因此得名。
这里的泥土粘性不小,很适合用来做砖,村子前几年还算是富庶。
然而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自从几年前新任的临邛县县令上任之后,就严令禁止村中百姓再挖土制砖,宣称这样会影响土地的耕种和收成。
乡下黔首,不好好耕地,还算什么黔首?
然后县衙就在离红山村十里地左右的大关集市开了个制砖工坊,招聘附近的乡民去劳动,发工钱不说,还顺带着压下了附近几个村子的不满情绪,就算有少数人没有被招进去,也是小石子儿落河,掀不起什么风浪。
“来来来,干了这口,咱们今天必须得喝个痛快!”
“罗嬢嬢,再给我来一碗烧酒!”
日近黄昏,大关集市里面,罗嬢嬢的长牌铺子里,还在热闹喧天的喝着酒。
刚才说话的人就是顾香的亲爹——顾有粮。
当然这里的人更喜欢叫他顾老大,因为他在家中排行老大。
“哎,我说顾老大,你这光叫我们陪你喝酒,结果你就给自己点酒,那我们还陪你喝个啥呢?”
四川长牌是一种长条形的牌面,别称八十四、川牌,由各种点子组成。
起源于四川,流行于西南地区,据传是三国时期诸葛亮所创造。
罗嬢嬢的长牌铺子就是靠几桌子长牌,外加托关系办下来的酒榷,才能在这开春农忙的日子里招揽一批附近村子里的常客。
当然了,等到天气热的时候,罗嬢嬢这里会更加热闹。
因为乡下人没有那么多乐子,除了生孩子之外,连看个川剧都得来大关集市。
关键是,看川剧也要钱啊。
那还不如打牌了。
罗嬢嬢这儿既能喝酒又能打牌,这对于在田地里苦哈哈的老百姓来说,就是最好的一处消遣地方了。
此时在顾有粮发话之后,与他一起打牌的闲汉就不乐意了,边说还边扒拉着面前的铜子儿。
“嘿,老张,你这就弯酸人了吧?”
顾有粮斜了这人一眼,看着对方扒拉到钱袋子里的铜钱,颇为肉痛的说道:
“我是没给你们买酒,但是今儿个打了一天的牌,输的人就我一个!我输给你们的钱,都够你们打几斤回去喝上个把月了!”
顾有粮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打长牌,老早就有的嗜好了,你要说他打的大吧,以往他每次输上五十文就不玩儿了。
可这开年来他不是发了笔大财吗,卖出去的闺女给了他一百两银子,刨去花在两个老人身上的医药费,还剩下七八十两呢!
所以顾有粮这段时间变得阔绰了,不就是几十个铜板儿吗?
没事儿,输就输!
有钱难买爷高兴!
抱着这样的心态,顾有粮这大半个月来几乎是天天泡在罗嬢嬢的长牌铺子里面,连家里的亲爹和岳丈都懒得回去看一眼。
李氏已经说过他好几次了。
可每回顾有粮都有的说法。
忙着呢!
弟兄伙儿些还在罗嬢嬢的铺子里等着他,现在两个爹都有大夫照看了,他还操心个什么劲儿?
与其在家中看大儿子和大儿媳干仗,二姑娘成天苦着一张脸,倒还不如在这大集上喝酒打牌赚个开心了。
“哎,顾老大,你这话就有些厚脸皮了啊。”
另一个牌友瞅了先前开口那人一眼,将自己面前的铜板儿扒拉到钱袋子里面,理直气壮的对顾有粮说道:
“这打牌全靠各人的运气,你自己运气不好,难不成还要怪我们赢了你的钱?”
“这老话说吐出来的唾沫没有舔回去的道理,咱们都是靠手气才赢了你的钱,你咋还说的像是你请我们喝酒了呢?”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至少在顾有粮的认知里面,他找不到反驳的话来。
“老孙说得对,顾老大,我们来打牌也要花自己的时间,其实要不是你见天儿的约我们几个来凑个牌局,我还要忙着田里的活儿呢,你这一杯酒都不愿意请,实在是有些忒小家子气了!”
第三个牌友也跟着发话了,他们都赢了钱,这会儿趁着顾有粮喝酒的时候,把面前的铜板儿早就扒拉到了自己带着的钱袋子里面,所以说起话来倒是让顾有粮下不来台。
原因无他,这几天顾有粮一上桌就把自己的钱袋子拍了出来,直言里头揣着千八百文呢。
这会儿虽然瘪下去了大半,可看上去还有钱,总比三个把钱袋子藏起来的人有钱一些是不是?
“行行行,我顾老大人活一张脸,最不喜欢被人说小家子气了!”
顾有粮本就喝了半天的大酒,这会儿再被三人拿面子话一激,哪里还能收住自己身上的铜板儿?
“罗嬢嬢,再给老张他们仨一人打一碗酒来,要装满点儿啊!”
罗嬢嬢这会儿正准备给顾有粮打酒呢,听见三人的挤兑话,她想了想还是拎着酒提子走到顾有粮身边说道:
“哎我说顾老大啊,这天眼见着马上就要黑了,离你家还得走上半个时辰呢,我看你今天酒也喝了,牌也打了,要不还是先回去看看家里的两个老人,明儿个再来?”
罗嬢嬢倒是想赚钱,她这长牌铺子按时间收费的,玩儿一个时辰就得给上五文钱,一人给五文,可不是一桌。
铺子里六张桌子,图个六六大顺的彩头,每天开门五个时辰,赚的钱够她养老了。
但是赚钱也分怎么个赚法,老人家都能靠关系拿到衙门的酒榷了,哪里看不出顾有粮这是要惹祸事的征兆?
“哎呀,罗嬢嬢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啰嗦得很!”
可惜,顾有粮刚才被三个牌友挤兑过呢,现在显然听不进去罗嬢嬢的好心提醒。
“咱们都是你这里的常客了,又不会差你这点儿耍子钱,来,这是二十文,我把他们仨的耍子钱也给了,罗嬢嬢你快去打酒,可别坏了咱们喝酒耍牌的兴致!”
老孙三人都有些心虚,没去看罗嬢嬢,只摸着面前的长牌。
“行,我还多嘴了我!”
罗嬢嬢见顾有粮这个样子,懒得再劝,收了铜板儿就去打了四碗酒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