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日天未亮，乔心悠先到了供销社后院。
王德厚正搬肥皂箱，见她进门，忙把箱子靠墙放稳。
“赵主任几点到？”
“七点半，从没误过。”
乔心悠直奔正题。
“顾卫东交代了内应，供销社里谁碰过那几笔高价单？”
王德厚脸上的笑没了。
“前台李翠萍，保管员郑大海，还有会计孟凡，都经得上手。”
“谁最可疑？”
王德厚擦着掌心的灰，逐个排除。
“李翠萍跟顾卫东结过怨，郑大海签出库单都发怵，孟凡管现金账，那几笔付款绕不开他。”
乔心悠记下名字。
“赵国强查账后，他有什么动静？”
“昨天下午请了病假，说胃疼。”
顾卫东刚被抓，管现金账的人便请假，这场病来得太巧。
“孟凡家在哪？”
“镇南粮站外那排平房，门前有棵石榴树。”
问清地址，乔心悠赶回红星大队。
陆远川在路边吃红薯，听完只问了一句。
“先抓人，还是先送菜？”
“他跑不远，却能烧账，先送货，回来再看。”
凌晨五点，解放牌货车准时停在村口。
钱建国换了干净工装，头发也剃短了，主动绕着车厢检查绳扣。
二十个竹筐已经装好，五百斤黄瓜，白菜和油菜盖着湿粗布，由张桂花带人守着。
钱建国拍了拍车帮。
“路上四十分钟，压坏了怎么算？”
“你慢点开，坏一筐扣一筐运费。”
钱建国收回手，没再讨价。
货车开进县食品厂时，刚过六点。
验收员带着两名搬运工逐筐查验，黄瓜看碰伤，白菜查内芯，油菜翻虫眼，四十分钟后才在单据上落笔。
合格率百分之百，退货为零。
“这批菜行，比原来的供货点稳。”
乔心悠签字收回回执，周科长也从车间门口朝她点了下头。
【提示：食品厂首日供货成功，试供周期进入第一天，剩余二十九天。】
钱建国靠着车门点烟。
“直接回村？”
“去镇南粮站。”
货车停在粮站围墙外，乔心悠沿墙走了五十步，便看见门前那棵石榴树。
树下拴着自行车，前轮已经卸掉，链条散在地上。
院门没有关严，屋里不断传出箱柜碰撞声，孟凡显然正在找东西。
乔心悠没有进去，转身上车。
“去供销社，快些。”
七点二十分，赵国强刚把自行车停到门口，便被她拦下。
“孟凡昨天请病假，今天却在家拆车翻箱，屋里动静不小。”
赵国强握着车把，追问道：“你进他家了？”
“只在门外看了一眼，自行车前轮卸了，不像准备去看病。”
赵国强进供销社核实请假记录，两分钟后骑车赶往镇南。
线索已经递到该管的人手里，乔心悠没再跟去。
王德厚从柜台后探出头。
“赵主任怎么刚来就走？”
“去查账，你少打听。”
这一句话堵回去，王德厚立刻低头整理货架。
中午回到乔家，陆远川正在院里给板车装备用轴条。
乔心悠蹲在门槛边核账，食品厂五百斤，粮油厂一百二十斤，罐头厂一百四十斤，日出货已经达到七百六十斤。
食品厂月底结款，货车运费却要当天付，外采菜款也得按月结清，账面看着热闹，手里的现钱依旧不能乱动。
下午，张桂花从南坡回来，裤腿沾满湿泥。
“水渠挖了三分之一，柳湾的人干活肯下力，何大队长也说，只要菜款准时，人随叫随到。”
“钱不会拖，还有件事得先办。”
乔心悠把北坡地块图摊开，指向东西两片地。
“从明天起，北坡全用井水，那口暗泉接去南坡，省农科院来之前，水管也要挪干净。”
张桂花不理解。
“暗泉养出来的菜最好，专家不就想看这个？”
“他们会查泉口和水路，再往下问，我们拿不出大队记录。”
张桂花这才收起地块图。
“明早我带人改管，北坡只留井口那条线。”
傍晚，系统面板接连弹出提示。
【提示：赵国强已在孟凡家中查获两本手抄副账，内容涉及供销社近一年的现金流水异常记录。】
【提示：孟凡已承认配合顾卫东虚报采购价格，个人分得赃款一百二十六块。】
【提示：供销社内部清查进入收尾阶段，赵国强将于三日内向县供销总社提交最终报告。】
顾卫东埋在供销社的钉子被拔了，方志远也缩回了手，这条线暂时翻不起风浪。
眼下更难应付的是省农科院。
检验报告上的超常数据已经留档，普通种子和常见水土，解释不了维生素含量高出四成的黄瓜。
贺志国带着课题来，采完土和水，还会核对种源，施肥和浇灌记录，任何一处答不上来都可能引出追查。
乔心悠摊开北坡地块图，很快定下采样路线。
东半区靠近井口，长期用井水浇灌，作物数据只会正常偏优，可以交给专家采样。
西半区用过灵泉，报告里的黄瓜也出自那里，只需说明头茬已经收完，地块刚完成轮种。
种子站收据还在，大队打井也有记录，这套说法能够彼此对应。
至于西区的水管和暗泉痕迹，必须在五月二十日前清理干净。
想到专家可能询问经手人，乔心悠又想起陆远川。
他熟悉农机厂门路，也懂机关手续，连运输队里的关系都摸得清楚，怎么看都不像只会杀猪。
更麻烦的是，他知道轴承来路，也见过暗泉水管，专家多问几句，答案未必能跟她对上。
院门恰在此时响了两下。
陆远川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条两斤多重的鱼，鱼尾还在拍打裤腿。
“河里摸的，明天炖了。”
“半夜去摸鱼？”
“睡不着，顺手捞的。”
他把鱼挂上墙钉，转身便要推车离开。
乔心悠叫住他。
“五月二十号，省农科院来北坡，那天你替我跑食品厂那趟车。”
陆远川扶着车把转身。
“你不想让我去北坡？”
“专家会问种地和水管，多一个经手人，就多一套说法。”
“你怕我说错，还是怕我知道得太多？”
乔心悠没有接这句话，只把食品厂的派车单递过去。
“验收回执别丢，回来交给我。”
陆远川看了她片刻，收起派车单离开。
墙上的鱼还在甩尾，草绳磨着钉子轻响。
乔心悠关门回屋，系统又弹出一条提示。
【提示：省农科院贺志国研究员已确认五月二十日抵达红星大队，随行人员调整为三人，新增一名土壤化学分析专家。】
随行人员多了一名土壤专家，原定的采样路线未必还能由她安排。
乔心悠盯着北坡地块图，重新拿起铅笔。
距离五月二十日，只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