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真情实意的劝诫:“表哥,此事做得太莽撞,也太急切了。你与周小弟都不是无名无行之辈,即便你隐姓埋名藏于市井,但此事一出,肯定会引来很多人瞩目。”
关注的人多了,总会引来打探与非议。
若是惊醒了周小弟,让他多想,更为不美。
赵承凛看着凌云:“媛儿唤我‘爹爹’,这是多少人都知道的事情。我出于种种考量,一直没有认他为女,在时人看来,才是我没有分寸。至于周恒,你真以为,我是因为与周小弟的情分,才破格收了他?”
赵承凛眉头凝起:“凌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分得清轻重。固然周小弟在我心中份量不轻,但不管是谁,都无法与家国大事,几十万百姓的生命相提并论。”
“我选周恒,一来,此子天赋异禀,不好生教导,委实可惜;二来,我总有老去的一日,待我老去,我能把安西交给谁?”
若是大哥有后,那倒是不用他费心。届时他主动让权,新皇派来的人手也必定能遵循他的遗志,与他顺利交接。
可大哥无子,新君将在几个藩王子嗣中择出。
那几人,他一个也看不上。
他不放心将安西交给他们,自然会早做打算。
赵承凛说:“我一手结束了安西的动乱,还之以清平。百姓安居乐业,安西富裕昌隆,这是我想看到的。我不会把驾驭安西的权柄,轻易交给一个不知深浅的人。即便将来有一日要让权,我也想让权力平稳过渡,最终接手安西的人,能与我一样,对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多几分怜悯。”
“可您明明可以缓着来的。今日先说媛儿的事儿,等过些时日,此事已不足以吸引人眼球了,再说周恒的事儿。”
“这两件事,对我来说,同样重要,我何必分前后?既然决议去做,便快刀斩乱麻,越是畏畏缩缩,恐前惧后,越是会引人注目。”
凌云咬牙:“你总有你的道理,我说不过你。只有一点,既然你答应过我,不会给周小弟造成困扰,你就不能因为又添了这两层关系的缘故,借机……”
“借机套取周小弟的芳心!”
赵承凛:“……”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凌云也有些无语。
怎么就芳心上了,周小弟也不是姑娘啊。
“总归就那个意思,你心里明白就好。其实,我私心里是觉得,你认下媛儿为女也好,收周恒为徒也罢,都是好事。”
“好在哪里?”
凌云:“……”
好在,多了这两层关系,虽然能让你与周小弟走得更近,但是,这同样也是两把枷锁。
当你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想要做出出格的举动时,单是这两把锁上冷冰冰的触感,都能让你瞬间警醒。
若因一招不慎,丢了爱女,失了爱徒,这真的值得么?
……
两日后是个好日子,这一天,周宝音等人穿戴一新,周家上下洒扫干净,众人打扮整齐。
还有一些街坊邻居,听说周家有喜事,也登门贺喜。
他们来也不空手,或准备一吊钱作喜钱,或准备三五个红鸡蛋,再不济便割上一刀肉,或送上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其实,只是认个干亲罢了,在安西是没有这么多规矩的。
而街坊邻居们这么热情,纯粹是出于对周宝音的感激。
是她,鼓动官府创办了学堂,招收所有想学习的百姓前去认识药草形状,学习药草习性。
如今安西的河水才融化,草地上也刚有了一层新绿,并无多少药材可以采摘。
但不难想象,等到入夏之后,旷野山脉上,能有多少好东西。
他们只要舍得下力气,就必定不会空手而归。挖来的药材经过炮制,不仅能卖了换钱,他们还借此学了一些药性,以后自己有个头疼脑热,也不用硬抗,完全可以按照大夫的教导,喝一些药汤,减缓疼痛。
这对大家的帮助虽小,但很实在。
且这些知识能够传给后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起了大作用。
百姓们因为这件事,对周宝音感激涕零,如今她家里有喜事,自然全都过来贺喜。
被周宝音亲自请过来的保甲,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此时坐在花厅的椅子上,一脸与有荣焉。
长风镖局的二当家,要认周大夫的女儿做义女。
这是大好事啊!
义子义女,与嫡亲子女虽然不同,但既然认了,便必定会承担起一定的责任。
赵镖师若真与周家有了这样深厚的关系,这不就意味着,和他们也有了关系?
这有了关系,以后再想送孩子去镖局学艺,不更好开口了么?
吉时还未到,周家已经挤满了人,随着一声“赵镖师过来了”,门外有一行人走了进来。
这一行人中,有凌云,内使衙门的几位内使,长风镖局的当家陈田,以及九歌,老牛等其余一些镖师。
赵承凛信守承诺,将周家隔壁的宅子高价买下。
但是,那宅子有些破旧,因为家里人多的缘故,房屋被拆解的不成样子。
隔壁邻居拿着赵承凛给的银子,高高兴兴的去别处买宅了,赵承凛一时间却不能入住这里。
昨天就雇木工和力夫进场,将该拆的拆,该建的建。那架势,只差把地基也挖出来,从头建起。
总而总之一句话,如今那里不适合居住,也不适合过去办喜事,所以认亲的事情,还得放在周宝音这里进行。
赵承凛带来的这些人,不是内使,就是镖师,不管哪一个,在安西都有偌大的名声,也是百姓平常闻其声不见其面的大人物。
如今,见多识广的邻居骄傲的指着众人说:“这个是内使衙门的朱内使”“这位是长风镖局的陈当家”“呦,连惠民庄的钱老板都来了”。
百姓们一会儿“啊”一会儿“哦”,倒吸气声连连,激动的双眼放光。
毫不夸张的说,周家这些街坊邻居,很多活的快入土了,也没见过这么多体面人。
然而,今天,因为周家一桩喜事,他们将整个安西的体面人,几乎都见了一遍,也算是平生之幸了。
“周大夫,恭喜了。”
“周大夫,你与大哥合该是一家人。”
“周大夫,咱们都是一家人,以后咱们镖局的用药,可全都交给济民医馆了。”
来人与周宝音道喜,周宝音也高兴得见牙不见眼,她一一回应过去。
“同喜,同喜。”
“都是自家人,以后长风镖局的用药,我全包了。”
“钱老板,许久不见,听说你前些时日去外地收购药材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大人,辛苦您一趟,今天一定要多喝几杯。”
周宝音与人寒暄说笑,丝毫不见生涩畏惧,反倒如鱼入水,那叫一个畅快自在。
将这些人都应付了一遍,周文和周武就赶紧走了过来,将这些人迎到花厅去。
赵承凛留下,凌云则跟去了花厅,帮着招待人。
周宝音笑看着赵承凛:“赵兄,区区一个认亲罢了,你怎么还惊动了这么多人?你差点把整个安西的人都请来。”
“这场面算隆重么?”
“那必须的。”
“可在我看来,只来了这些人,还是委屈你们了。”
周宝音又气又笑:“这还算委屈?那怎样才是不委屈?难不成还得把皇帝皇后都请来,才算是对此事看重么?”
“在我看来,自当如此。”
周宝音只当赵承凛在开玩笑,忍不住又说他:“赵兄,几日不见,你倒是更幽默了。”
眼瞅着到了吉时,周宝音不再耽搁,赶紧带着赵承凛,一道去花厅。
认亲就在此处进行。
花厅不算多大,要装这么多人,有些困难。所以,前来见证的诸位镖师与内使们,暂时退到了门口的位置。
青梅牵了媛儿过来。
媛儿今天打扮得尤其郑重。
她上身着粉红色洒金绣百蝶穿花上衣,下着蹙金彩蝶戏花锦裙。
她梳着双丫髻,头上戴着红宝石的珠花花串,花串上的铃铛随着她的走动叮铃作响。
而她,虽然未曾见过这么大的场面,迈出去的脚步有些迟疑。但她脚步经过之地,所有人都对她报以真诚祝福的微笑,她一走进花厅,又看见了高坐在上首的两位爹爹,顿时,一切胆怯和犹疑,全都消失不见。
媛儿白净的面颊上,绽放出花一般的甜美笑容。整个人甜甜软软,像是一颗麦芽糖似的,甜得人牙齿都黏住了。
“爹。”
“爹爹。”
“哎呦,可不敢这么快就改口,大哥还没给改口费。”
“这丫头长得真可人,我要是有个这样的闺女,她要星星,我都不给她摘月亮。”
“大哥捡着宝了,怪不得火急火燎要认亲。咱就是说,即便一辈子不成亲,有个这样的姑娘承欢膝下……那还成什么亲啊?”
认亲没什么讲究的礼节,只要负责主持此事的乡绅耆老,将事情原委说明,并当堂询问两家的意见,只要双方无异议,事情便算是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