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星海还是不习惯地挣开了。
阿禾收回手,对着大柱摇摇头,“哪是手的关系呢,只是小海不认我们罢了。”
大柱连苦笑都维持不住了,“我们该的。”
她看向鱼星海,“小海,走吧,你不想认娘和爹也没关系,沿着这段路上去,尽头西边有个坡市,娘领你去那里换些吃食。”
坡市也称圩市,一般位于军营旁边,远离正门的荒坡空地上,由战乱催生的大量流民自发聚拢而形成。流民们就着废弃的荒村和断壁残垣,原地搭建起一些茅草窝棚,作为落脚地。
流民们会在里面进行货物的流通和置换,铜钱用的极少,基本都是以物换物。
军营也会长期在圩市中招人,去干些挖壕沟、修补城墙的苦力活。
同时军营中很多士卒也经常会拿自身多余的口粮、零碎军饷、旧皮甲去圩市换些野味粗酒,亦或是找人缝补军服,打磨兵器。
因此,圩市是军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存在。
也正是这批流民此行的目的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
临近正午时分,她们终于抵达了流民圩市。
圩市四周没有围墙,只以枯木,树枝草草拦出了模糊边界。
地面坑坑坑洼洼,脚踏过去就轻易扬起大片灰尘。
圩市里都是低矮草棚,小摊地上铺着破旧麻布,遍地是衣衫褴褛的流民,老弱倚着墙,守着粗陶破碗,青壮蹲坐路边,等着干苦力活。
往来还有些山野猎户、游走小贩、私下出营的轮休士卒,各色人等混杂一处。
口音纷乱,鱼龙混杂。
圩市侧边紧邻一道沟渠,浑浊的渠水淌过,流民就在此洗菜,取水。
三人跟着前面一批流民进了圩市。
大柱扫过那些摊面,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把小把风干兔肉,她碰见那只野兔时,兔子也瘦得一把骨头了,跑也跑不动,便便宜了她。
一小把兽肉在这里至少能换到三捧黍米,她自然不舍得拿出来吃掉,就等着今天来换了粮食。
大柱又掏出几颗野果子,跟对面的小摊贩一顿讨价还价,换了四捧半的黍米。
阿禾则是席地而坐,帮别人缝补一些磨破的短衫,裂口的鞋子,换几颗野粟和一些柴火来。
鱼星海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远处一个黄土台上站着几号人,台下围满了流民十分嘈杂。
她被这处的动静吸引了去。
一直注意着她的大柱,见鱼星海过去也连忙跟上。
走近了些,那黄土台上摆着个木案,上面笔墨纸砚俱齐,一个身穿粗布长袍的官吏正在埋头写写画画,土台四周分散站着五六名身披皮甲,竖着长矛在身前的士卒。
“邦!邦!邦!”
台上一名士卒抬手敲击木梆,底下的流民瞬间噤声。
那官吏站起身,居高临下对着下方流民,朗声宣读募令:
“选中之人即刻编入城外辅兵营,管每日两顿粗粮,配发粗布衣、木矛。若守城出力有功,可转正正式士卒,按月发放粟米、布匹。但凡身形孱弱、身患癞疾恶病、口齿不清或说不清籍贯来路者,一概不收!”
话音落下,底下流民瞬间骚动起来。
不少青壮年的流民拼命往前挤着推搡着,生怕轮不到名额,外围则围着一些老弱孩童,希冀着自家的青壮能被选上。
那官吏问向排在最前的一个流民道:“原籍何地?因何逃难至此?沿途途经哪些城池?”
那流民一一回答,手指紧张地绞着衣摆。
官吏在册子上一一记下,最终点了点头,“去吧,那边排队。”
那流民如蒙大赦般,兴高采烈地站在了另一边。
站在那边的士卒立马上前,上上下下测量这名流民的身形,又弯腰仔细地翻看流民手掌,掌心布满厚茧的,为常年务农赶路之人,可以优先录取。相反,掌心细皮嫩肉,身形单薄瘦弱的便会被直接摆手劝退。
第一个流民紧张地被士卒上下打量检查,最终那士卒也点点头,“过去吧。”
流民回头看了眼人群里激动的家人,浑身肌肉紧绷起来,暗暗蓄力。
因为第三道检查,便是最难的一道:测力道。
流民被要求就近搬起一块大石头,短途走上几步。
要求看似简单,但这些流民不少都是饿了多日的,那名流民抱起石头,咬牙坚持往前走,直到士卒喊了“合格”后,她才“砰”一声扔下石头,大口喘气,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与庆幸。
这意味着她就摆脱了日日挨饿漂泊的日子,还能补贴家里人过活。
周围的流民见她竟然顺利通过了,纷纷更加激动地想要上前,生怕被别人抢先后就没有位置了。
围着的人群渐渐变少。
不少流民甚至前两关就被筛掉了,只得脸色灰败地颓然离开。
鱼星海看得津津有味。
看不懂,但会跟着开心的流民一块乐,跟着黯然离场的流民一块失落。
跟看节目似的。
大柱见她看得兴致勃勃也没拉她走,只是在一旁等着鱼星海看完。
谁知鱼星海看着看着,就跟着前面的流民走了过去。
盘问的官吏一看眼前的小孩一愣,朝着尚未散尽的人群大喊:“谁家的?快领走,不要妨碍秩序!”
大柱连忙拨开人群挤了过来,拉着鱼星海的手连连冲着那官吏弯腰道歉,“抱歉抱歉,我家小孩不懂事。”说着就想把鱼星海领走。
但是鱼星海脚下跟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些抱起石头的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大柱还来不及震惊鱼星海的力气之大,就觉得手里一沉,她脚下未动,却在地面犁出两道痕迹。
鱼星海硬生生拖着大柱向那堆石头挪去。
官吏揉了揉眼睛,又使劲眨了眨。
她是不是看错了,这两个人是在演戏逗她玩吗!
一个不过十岁左右的小孩,怎么拖着个成年人走得轻而易举。
但是那中年人双脚确实未动啊!
她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简直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