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送走了最后一拨来东院看孩子的女眷,屋里总算安静下来。
沈云灼坐在榻边,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禧姐儿,祯哥儿被奶娘先抱去了偏殿。
她低头看了看禧姐儿的小脸,又抬眼看了看窗外。
天已经暗透。
院子里挂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阶。
雪还在下,从早上开始飘,一开始细得像盐粒,后来越下越大,到现在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院角的枝丫被雪压得弯下来,风一吹就簌簌落下一团,砸在地上闷闷地响。
沈云灼皱了皱眉,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今日是腊月初三,按往年的经验,京城的第一场大雪一般在腊月中旬,有时候拖到正月也是有的。
上一世这一场雪来得比今年晚,可下得久,断断续续下了半个多月,压塌了不少民房,城外几个村子还冻死了人。
朝廷开了粥棚赈济,可到底还是死了不少人。
她记得那时候她还在顾家,被困在府里出不去,听翠竹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一桩比一桩惨。
那时候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在窗前听雪。
可这一世雪来得早了。
早了大半个月。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早来未必下得久,可也未必下得轻。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正想着,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沈云灼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从风雪里跨进来。
萧珩穿着一身玄色的暗纹长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大氅,肩上落满了雪,连眉毛上都沾着碎雪。
他进门之后没有立刻过来,先站在门口把大氅脱了递给迎上去的翠竹,又走到炭盆边蹲下,伸出双手在火上烤了烤。
火苗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两簇跳动的光。
他烤了好一会儿,把手心的寒气都驱尽了,又搓了搓手指,确认身上不冷了,才站起来朝榻边走过来。
沈云灼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是怕冻到禧姐儿了。
萧珩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禧姐儿身上,伸手把孩子接了过去。
禧姐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嘴撇了撇,又睡了过去。
他低下头,看着女儿的小脸,不说话。
沈云灼看着他。
往日里,萧珩虽然不是话多之人,但来之后,也不像今天这么沉默。
她心里清楚,两个孩子的满月酒,前院热热闹闹的,亲戚朋友来了不少,连皇后都派人送了东西来,太后也送了礼来。
所有人都高高兴兴的,唯独他这个亲生父亲,从头到尾不能露面,只能等酒席散了、天黑了,才从角门悄悄进来。
沈云灼主动开口:“今日来了不少人,温如意送了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吏部侍郎的夫人也来了,她怀上了孩子,来给我道喜。
皇后和太后也送了东西来。
安王殿下也来了,给祯哥儿和禧姐儿一人一块石头,说是北境带回来的。
还有师父也来了……”
萧珩听着,没抬头,嗯了一声。
沈云灼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萧珩轻轻拍着禧姐的动作停住。
沈云灼看着他绷紧的侧脸,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今晚允你多待一会儿。”
萧珩偏过头来看她:“当真?”
“当真。”沈云灼靠在引枕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萧珩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可怀里抱着禧姐儿的姿势明显松快了些。
他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小丫头窝在他臂弯里,小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嘴角挂着一丝细细的口水印,睡得又香又甜。
他伸出拇指,轻轻把那丝口水印抹掉。
“我多想尽快给你和孩子名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怪我。”
沈云灼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今日满月酒,前院宾客盈门,顾云峥以父亲的身份抱着祯哥儿出去见了客,老夫人抱着禧姐儿在女眷席上坐了半晌。
人人都说镇北侯府好福气,一对龙凤胎生得白白胖胖,皇帝赐了国姓,当真是天大的体面。
萧珩心里的滋味,沈云灼不用问也知道。
“不急一时。”她开口,“他们现在在顾府,比在皇宫里安全。”
萧珩抬起眼来看着她。
沈云灼声音淡淡的:“你想想,历朝历代,皇宫里没能长大的皇子公主,有多少?
生下来就夭折的,满月就病死的,两三岁上没了的,数都数不过来。
皇宫里人多,手杂,眼睛多。
皇后妃嫔、太监宫女、嬷嬷太医,每个人背后都有一张网。
你在明处,孩子在明处,可那些暗处的手,你未必每一只都能看见。”
她顿了顿,看着萧珩的眼睛:“可顾府不一样。
这里是镇北侯府,是顾家的地盘。
两个孩子在这里,我能日日夜夜守着,有什么事我第一个知道。
宫里做不到。”
萧珩听着,沉默了很久。
顾云峥替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替他撑了该撑的场面。
委屈的应该是顾云峥,而不是他。
他该谢云峥。
“你说得对,只有我手中握住了实权,才能确保你们三人的安全。”
沈云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多了反而没意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和外头雪粒打在窗纸上的细碎声响。
萧珩忽然开口:“今日你师父来了?”
沈云灼嗯了一声:“来看了两个孩子,给了两枚暖玉,便走了。”
“他老人家身子可好?”
“好着呢。”沈云灼顿了顿,“他说西域蛊毒的资料随后让青竹送来。”
萧珩听到西域两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你想回去看他老人家……”他忽然道,声音放低了些。
“等雪停了,我陪你和孩子一起回苍梧山看看。”
沈云灼听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师父他老人家云游去了。”
萧珩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层诧异:“云游?他今日不是才来……”
“今日来,一为看孩子,二就是道别,他说往西去看看,什么时候回来,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