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皇帝靠在榻上,脸色不太好。
太医刚把了脉,说陛下肝疾又犯了,需静养,不可动怒。
皇帝摆了摆手让太医退下,闭着眼靠了一会儿。
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皇帝睁开眼,沉默了一瞬。
“请。”
太后迈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层笑。
她走到榻前坐下来,先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眉头便拧了起来。
“皇帝,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太医怎么说的?”
皇帝摆了摆手:“老毛病了,母后不必担心。”
太后叹了口气:“哀家今日来,是有句话想跟你说。”
太后看着皇帝的眼睛,声音慢了下来。
“早朝上的事,哀家都知道了。
太子在殿上把周云黛的供词呈上,还说阿苏兰去过哀家那里。
皇帝,哀家问你一句话,你信不信哀家?”
皇帝看着她,一时沉默。
太后看此,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阿苏兰是来过哀家这里。
她一个鞑靼公主,嫁到大梁来,人生地不熟的,隔三差五来给哀家请个安,哀家能拦着不让她进?
周云黛是哀家的侄孙女,她犯下这样大的错事,是哀家管教无方。
可她和阿苏兰那些所作所为,哀家是真不知情啊。”
她顿了顿,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
“周家那些事,是周延寿混账,该死!
可哀家是大梁的太后,在这宫里熬了四十多年。
哀家难道会昧着良心把大梁的江山往火坑里推?
皇帝,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不信哀家?”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太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和那双泛红的眼睛,不由想起了年少之时。
那时贵妃对他不算亲近,可也没为难过他。
他登基之后,太后便整日吃斋念佛,十几年没插手过朝政。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母后说的是。”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低而缓,“是太子年轻气盛,查案心切,惊扰了母后。
朕回头教训他。”
太后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拍了拍皇帝搁在膝上的手背。
“太子年轻,有冲劲,是好事。
可你这个做父皇的,得看着他点。
别让他把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摔跤。”
皇帝点了点头:“母后放心。”
太后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离开。
走出殿门,上了步辇。
初冬的风从宫道上灌过来,吹得辇上的帘子翻卷。
她靠在辇背上,低笑一声,似是自言自语。
“皇权至上,说白了,谁对谁错,还是皇帝说了算。”
老嬷嬷在辇旁跟着,听见了,没敢接话。
其实太后心里清楚得很。
今日这番哭诉,皇帝信了三分,剩下七分是权衡。
他是皇帝,要顾着朝堂,只要没有铁证,只要她咬死了不知情,皇帝就不会跟她撕破脸。
顾府。
夜深了,两个奶娘把祯哥儿和禧姐哄睡,便退到偏房歇下。
沈云灼想看着孩子,所以就没让他们把孩子抱去偏殿。
翠竹把灯拨暗了些退了出去,沈云灼也正要歇息,窗棂上便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沈云灼动作一顿,很是无奈。
窗户从外面推开,夜风灌进来,把灯焰吹得晃了一下。
萧珩翻窗进来,落地无声。
他穿着一身玄色便袍,外头罩了件深灰的披风,衣摆上沾着夜露,靴底带着潮气,一看就是骑马赶来的。
他抬手把面具摘了,露出棱角分明的俊脸,眉宇间带着一层薄薄的倦意,可看见沈云灼的那一刻,眼底那些沉沉的倦色便化开了一半。
“还没睡?”
沈云灼靠在引枕上看着他,双臂抱胸,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最近不是很忙?
大理寺那边一堆事,朝堂上还得盯着,哪来的闲工夫往这儿跑?”
萧珩走到摇床边,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
祯哥儿依旧四仰八叉的摊着手脚,睡的香甜。
禧姐儿侧着身子蜷成一小团,手指还含在嘴角,嘴角边洇出一小片湿印子。
他伸手把禧姐儿的手指从嘴角轻轻拨出来,用袖口擦了擦那片湿印,动作十分温柔。
“再忙也要来看看你和孩子。”他直起身来,走到床边坐下,偏头看着沈云灼。
“不来这一趟,晚上回去批折子都安不下心。”
沈云灼挑眉,是这样?
她顿了下,问他:“案子进行的怎么样?”
萧珩沉默了一瞬,道:“周云黛全招了,可阿苏兰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沈云灼想了想,道:“阿苏兰在草原上长大,这些场面吓不住她。
而且她心里清楚,她要是开了口,阿木尔那边就彻底没了指望。
只要她扛着,阿木尔至少还知道她在大梁,还有一丝念想。
所以她不会轻易开口。”
萧珩点了点头,又道:“太后今日去见了父皇,哭了一场,说阿苏兰只是去请安,周家的事她不知情。
父皇把这事压了下来。”
沈云灼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料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声音淡淡的:“太后毕竟贵为太后。
没有绝对的实证,皇上不会跟她撕破脸的。
太后只要咬死了不知情,皇上就算心里存疑,也只能先安抚她。”
萧珩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知道,不急,慢慢来。”
沈云灼看着他,知道他心里未必真不急,只是没在她面前表露出来。
她也没有再追问,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靠在引枕上。
沉默了一会儿,萧珩忽然开口:“满月酒的事,我听说了。”
沈云灼抬眼看他。
萧珩道:“为什么不让我来?”
沈云灼轻笑:“太子殿下政务繁忙,不来不是很正常?”
萧珩挑眉:“那我想来观礼也不行?”
“你来的还少?”
萧珩被她这话堵得的一时无言。
沈云灼看着他,语气比方才软了些:“我不让你来,是不想让外头那些人嚼舌头。”
萧珩点头:“好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认命道:“那我就只有晚上翻窗来看你们了。
反正这窗子我也翻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