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之面色一紧,摇了摇头:“回殿下,兰妃……什么都没说。”
萧珩眉头微微一动。
“从押进来至今,她一个字都没吐。”陈敬之压低了声音。
“臣让人审了两轮,鞭子也动了,夹棍也上了,可她就是不开口。
要么闭着眼不理会,要么就是让我们直接杀了她……”
萧珩沉默了一瞬,抬步往牢房深处走去。
阿苏兰的牢房在大理寺地牢的最里间,石门厚铁,铁栅上挂着粗链,外头守着四个狱卒。
萧珩走到门前,隔着铁栅往里看。
阿苏兰坐在墙角的干草堆上,背靠着石墙,两条腿伸直了搁在地上。
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宫装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袖口撕破了一截,露出一道暗红的鞭痕。
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口子。
听见脚步声,她慢慢抬起眼来,看见萧珩站在铁栅外,嘴角居然弯了一下。
“太子殿下亲自来了。”她声音沙哑,可语气里还是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冷傲。
“怎么,周云黛招了,殿下觉得不够,还想从我嘴里再掏点什么?”
萧珩站在铁栅外,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牢房里很暗,只有廊道上的火把光从铁栅缝隙里透进去,照在阿苏兰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西域蛊术。”萧珩缓缓开口。
“催生蛊,是谁给你的?还有哈斯朝鲁背后的鞑靼暗线,除了京城这一条,还有几条?”
阿苏兰看着他,慢慢笑出了声。
“殿下想知道?”她偏了偏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看着萧珩,“可我不想说。”
萧珩没接话,看着她。
阿苏兰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墙上,仰着头望着黑黢黢的牢顶,声音淡淡的。
“我在草原上长大,十岁就能骑马射箭,十二岁跟着阿木尔去围猎,在野地里趴过三天三夜没吃没喝。
这些鞭子、夹棍,在我眼里,跟蚊子叮两口没什么分别。
殿下要是想从我嘴里套东西,不如换个法子,杀了我,给个痛快。”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死了,阿木尔会再送一个公主来。
他也不会为了你和大梁开战。”
可你活着,他至少还知道你在大梁。你若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阿苏兰的睫毛颤了一下。
萧珩眯了眯眸,盯着她,声音不紧不慢:“你替鞑靼做了这么多,阿木尔给了你什么?
他可曾递过一句话来问你的死活?”
阿苏兰的手指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可她脸上依旧是那股子冷傲劲,偏过头来看着萧珩。
“殿下不必费这个心思,我就算死在这牢里,也不会背叛家族。
阿木尔是我的兄长,鞑靼是我的根。
殿下想用这些话来离间,太小看我了。”
萧珩看着她,知道今日再审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走到牢房门口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孤不急。”他声音淡淡的,“你在大理寺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想通了,让人来告诉孤。”
他抬步出了地牢,石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头那股子阴冷潮湿的气息。
陈敬之跟在后头,压低声音问:“殿下,阿苏兰那边……”
“看好她。”萧珩站在地牢出口,外头的天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一日三餐照常给,别让她死了,也别让人动私刑。
她身上的东西,孤要一样一样挖出来,不急在这一时。”
陈敬之应了声是。
地牢里,阿苏兰听着萧珩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慢慢松开了攥着干草的手指。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干草被她攥碎了,碎屑扎进肉里,渗出一颗一颗细小的血珠。
她盯着那些血珠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了一声。
“阿木尔,你最好记得,你还有一个妹妹在大梁。”
……
第二日早朝。
朝房里三三两两的官员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着昨日大理寺的最新动静。
辰时正刻,宫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
萧珩站在文官之首,一身玄色朝服,神色沉凝。
皇帝升座,众臣行礼。
礼毕,皇帝扫了一眼殿中,目光在萧珩身上停了一瞬。
“太子,大理寺那边,进展如何?”
萧珩出列,行至殿中,撩袍跪下。
“父皇,大理寺卿陈敬之昨日提审周云黛,周云黛已全数招供。
据其供词,东宫军报被她盗出,交予长信阁兰妃阿苏兰。
阿苏兰再将军报转交鞑靼暗桩,递往乌桓。
此其一。”
他顿了顿,殿中百官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由放轻了。
“此其二,周云黛供词中另有交代。
太后曾秘密召见阿苏兰……至于谈了什么,她不得而知。”
瞬间,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愣住。
太子虽没把话说明白,但间接的意思就是说,这案子,也和太后有关。
一瞬间,每个人脑子里都炸开了一颗雷。
周家那点事已经够让人心惊了,如今连太后都牵扯了进来……
萧珩将供词呈上,声音平稳:“此为周云黛亲笔供词,画押具在。
阿苏兰去太后宫中一事,周云黛供述了时间、路线。
儿臣不敢妄断,请父皇御览。”
周家那几个官员,方才还想着怎么替周云黛说话,此刻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太后牵扯进来,这已经不是一个周云黛的事了。
这要是坐实了,整个后宫都要震三震。
皇帝坐在上首,手里攥着那几页供词,指节攥得发白。
殿中没有人敢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皇帝。
皇帝终于开口:“此事……到此为止,散朝。”
殿中一片哗然。
有大臣出列想要说话,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
萧珩抬起头来,看着皇帝,想说什么,到底没有开口。
散朝之后,百官从殿中退出来,一个个面色各异。
萧珩站在承天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看着远处慈宁宫的方向,慢慢眯起了眼。
而慈宁宫中,太后已经听说了早朝的事。
老嬷嬷跪在榻前,把早朝上的事一五一十禀报完,便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太后端坐在榻上,一颗一颗地捻着佛珠,指节泛白。
“周云黛这个废物!竟然还敢供出哀家!她真是连阿苏兰都不如!”
过了很久,她沉沉喘口气,道:“皇帝怎么说?”
老嬷嬷低着头:“陛下说……此事到此为止,散了朝。”
太后嘴角微微一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站起身来。
“去,备轿,哀家去见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