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期看着她这副魂不附体的模样,缓缓站起身,将那本医书收回袖中。
他没有再逼问,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声音依旧温和。
“三小姐,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又何必如此惊慌?”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一阵风:“没做过亏心事,自然就不怕鬼敲门。回去吧,好好歇着,莫要再胡思乱想了。”
这番话,听着是安抚,实则像一根无形的绞索,越收越紧。
裴芊芊看着他温润带笑的脸,只觉得比梦里的恶鬼还要可怖。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疯跑而去,仿佛身后有索命的厉鬼在追。
江子期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尽头,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不需要她的亲口承认。
她的恐惧,她的崩溃,已经说明了一切。
……
凝霜院。
江月凝听完兄长的叙述,端着茶杯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原来如此。
原来这十年,她不仅仅是活在薄情与冷落里,更是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要让她断子绝孙的阴谋之中。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哥,你为何不当场揭穿她?”江月凝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意。
“揭穿她,然后呢?”江子期走到她身边,替她续上热茶,“让她在众人面前哭闹撒泼,然后婉姨娘再出来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惊动了老夫人,以‘管教不严’为由,将她禁足了事?”
“阿凝,这样的惩罚,太轻了。”江子期的声音很沉,“裴芊芊只是个被人当枪使的蠢货,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旁人。”
“我要的,不是她们的哭闹,而是让她们再也无法翻身的铁证。”
江月凝明白了。兄长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哥,辛苦你了。”她声音沙哑。
“我们是兄妹,说什么辛苦。”江子期揉了揉她的头发,满眼心疼,“你安心养着,剩下的事,都交给我。”
他要让那些曾经伤害过妹妹的人,一个一个,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血的代价。
兄妹二人正说着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绿竹一脸为难地跑了进来:“夫人,大少爷,大姑奶奶……她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华贵、满脸怒容的妇人已经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正是许久不见的裴袅。
“江月凝!”裴袅人还没站稳,尖酸刻薄的声音便响彻了整个院子,“你长本事了啊!如今这侯府,是你当家做主了是不是!”
她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江月凝蹙了蹙眉,还没开口,江子期已经站起身,挡在了她面前,微微颔首,姿态客气却疏离。
“大姐安好,不知何事,让大姐动此雷霆之怒?”
裴袅这才注意到江子期,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游学回来的江大少爷。怎么,我教训我弟媳,还要经过你这个外人的同意吗?”
“不敢。”江子期笑了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只是家妹身子不适,需要静养,经不起大姐这般喧哗。若有要事,还请大姐坐下,慢慢分说。”
他这番不卑不亢、滴水不漏的话,反倒让裴袅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屈。
“好!好!我今天就跟你分说分说!”裴袅一屁股坐下,将手里的帕子重重往桌上一拍,“我问你们,这个月的月钱为何迟迟没有送到我府上?别跟我说忘了,我派人来问了三回,你们都说账目要清查!怎么,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就连从娘家拿点体己钱的份例,都要被你们克扣了不成?!”
她理直气壮,仿佛那份钱是天经地义该她得的。
“哦?原来是为了此事。”江子期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他转身从书案上抱过来一摞账册,放在石桌上,翻开了其中一本。
“大姐莫急。”他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温声细语地解释道,“我与阿凝近日正在清点府中账目,发现一些疏漏之处,正要寻各房一一核对,不想大姐倒先来了。”
裴袅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账册,心里莫名一慌,嘴上却依旧强硬:“有什么好核对的!不就是几百两银子,你们也值得如此大动干戈?真是小家子气!”
“几百两银子,对侯府来说或许不多。但若是不明不白,那便不是银子的事,是规矩的事。”江子期依旧笑着,他翻过一页,指着另一处。
“比如这里,大姐府上的别院,自五年前起,每隔一月便要支取一笔修缮费,少则百两,多则三百两。我粗略算了一下,五年下来,光是修缮这一处别院,便花了近万两白银。”
江子期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裴袅心上。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我……我那别院是前朝留下来的老宅子,自然要时时修缮!这有什么问题?”她色厉内荏地辩解。
“原来如此。”江子期点了点头,合上了账册,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既是如此,想来大姐定然存有别院的地契,以及这些年修缮采买的票据。不如这样,大姐明日将这些票据一并送来,我们核对清楚,也好入账存档,这不仅是全了府里的规矩,将来侯爷问起,阿凝也好交差,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你!”裴袅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她哪里有什么别院!那不过是她为了从公中捞钱,随口捏造出来的由头!又哪里拿得出什么地契和票据!
看着裴袅青白交加的脸,江子期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为她着想的诚恳模样。
“大姐若觉得麻烦,倒也无妨。我明日可亲自带上账房先生,登门拜访,顺便瞻仰一下那座需要年年修缮的别院。想来袁侍郎也不会介意吧?”
这简直就是要把她的脸皮,当众扒下来!
裴袅猛地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子期的鼻子骂道:“江子期!你少拿鸡毛当令箭!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外人,也敢来查我的账?!”
“我告诉你们!这侯府是姓裴的!不是姓江的!江月凝,你别以为有你哥撑腰,就能为所欲为了!等公主一过门,有你好受的!”
她黔驴技穷,只能拿出身份和长宁公主来压人。
江月凝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只是冷眼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而江子期,只是淡淡地将那本账册重新放回书案上,声音平淡无波。
“大姐说得对,侯府是姓裴。”
“所以,这府里的每一笔钱,都该用在姓裴的人身上,而不是被一些不明不白的账目,白白地流了出去。”
他抬起眼,看向气急败坏的裴袅,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大姐,账目不清,月钱自然不能发。这只是个开始。”
“往后,这府里每一笔不干净的账,我都会替阿凝,一笔一笔地,清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