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芊芊的尖叫带着哭腔，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手脚并用地往后蹭，像一只受惊的鹌鹑，只想远离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魔鬼。
江子期没有逼近，甚至还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温和。他弯下腰，捡起那本掉落在地的医书，轻轻掸了掸上面的尘土。
“三小姐，你瞧，你都吓成什么样了。”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我只是给你看一味草药，你若是没做过，又何必心虚至此？”
“我……我没有心虚！”裴芊芊嘴硬道，可她颤抖的声音和躲闪的眼神，早已将她出卖得一干二净。
“那就好。”江子期将医书收回袖中，竟真的就此作罢。
他转而扶起跌坐在地的裴芊芊，动作轻柔，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误会。
“既然与三小姐无关，那想必是府里出了内鬼，竟敢用此等阴毒之物谋害主母。”江子期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目光扫过四周，“此事，我断不能善罢甘休，我这就去请侯爷，将此事上报官府，彻查这十年间凝霜院所有的采买用度、饮食往来！我就不信，查不出那个下毒的黑心贼！”
“大理寺？！”
裴芊芊的脸‘唰’地一下，比身上的素服还白。
她娘只是个姨娘，大理寺是什么地方？她这种身份的人进去，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不……不要！”她想也不想地抓住江子期的袖子，语无伦次，“家丑不可外扬！二哥……二哥不会同意的！”
“哦？”江子期垂眸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这么说，三小姐是知道些什么了？”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哭喊着冲了过来，一把将裴芊芊护在身后。正是闻讯赶来的婉姨娘。
“江公子！手下留情啊！”婉姨娘跪倒在地，抱着江子期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芊芊她胆子小，她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啊！”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周围的下人看裴芊芊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子期看着这对慌不择路的母女，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冷意。鱼儿，上钩了。
“婉姨娘，你这是做什么？”他故作惊讶地去扶，“我只是说要查府里的内鬼，你为何反应如此之大？莫非……”
“不是的！不是的！”婉姨娘连连摆手，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芊芊她……她也是被人当枪使了！她是被赵惜玉那个贱人给骗了啊！”
满场哗然。
裴芊芊听到母亲把一切都抖了出来，眼前一黑，彻底瘫软在地。
完了。
全完了。
“原来是赵小姐。”江子期脸上的惊讶恰到好处，随即化为一声长叹，“我就说，三小姐看起来不像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
他蹲下身，看着面如死灰的裴芊芊，声音放得愈发温和，像诱人堕入深渊的魔鬼。
“三小姐，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赵惜玉心机深沉，你被她利用，情有可原。”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诱饵，“我此番清算，要找的，只是主谋。至于你……”
他的目光落在裴芊芊的脸上，带着一丝悲悯，“只要你将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写下凭证。我便可以向侯爷求情，只究首恶，不问胁从。如此，你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裴芊芊混沌的脑子里，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
对，只要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赵惜玉身上，自己就能摘干净！
“是她！都是她！”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样地喊道，“是赵惜玉！是她给了我‘断续草’的方子，让我磨成粉，偷偷加在给江月凝的汤羹里！她说那只是让江月凝身子不爽利的小方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是让人绝育的毒药！”
她将所有的细节，所有的对话，全都抖了出来，只为证明自己是无辜的、被蒙骗的。
“很好。”江子期听完，点了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宣纸，一支炭笔，还有一个小巧的印泥盒，放在裴芊芊面前。
“三小姐，把你刚才说的话，都写下来。然后，画押。”
婉姨娘看着那张纸，像是看着催命符，还想挣扎：“江公子，这……这就不必了吧？芊芊她已经……”
“姨娘。”江子期的声音第一次失了温度，“白纸黑字，我才能信你们。也只有这样，我才有凭据去向侯爷证明三小姐的‘清白’。否则，空口无凭，到了大理寺，你们母女二人，谁也跑不掉。”
婉姨娘瞬间噤声。
裴芊芊颤抖着手，接过炭笔。她不识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核心内容却表达得清清楚楚。
写完，她毫不犹豫地抓起自己的拇指，狠狠地按在了红色的印泥上，再重重地印在自己的名字下面。
一个鲜红的指印，如同一滴泣血的眼泪，烙在了纸上。
江子期拿起那张写满了罪证的供词，吹了吹上面的墨迹，仔细折好，放入怀中。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母女二人，眼神里再无半分温和，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多谢三小姐配合。”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再多看她们一眼。
婉姨娘和裴芊芊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所谓的“将功补过”，不过是个圈套。
那张供词，不是她们的护身符，而是钉死她们的棺材钉。
……
凝霜院。
江月凝看着兄长递过来的那张供词，看着上面那个鲜红刺目的指印，久久无言。
十年。
困扰了她整整十年的梦魇，让她受尽白眼与屈辱的根源，竟是如此荒唐可笑。
“哥……”她声音沙哑。
江子期替她将鬓边的一缕碎发掖到耳后，动作轻柔，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那张供词，转身，朝着院门外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月光洒在他的青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那方向，正是赵惜玉被禁足的清秋苑。
清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