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瞧见师父岐山道人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关切道:“师父,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岐山道人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意识到自己在此刻解出了师尊的上半句遗言,沉默片刻后,他又怅然若失:“此时解出来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归冥妖典》中提到,只有八块残片,而实际却有九块,师尊不记得第九块,说明他也曾接触过这第九块,才会失去与之相关的记忆,此为书中内容第一错;书中说集齐残片,方可封印妖物,如今残片却成了打开妖物大门的钥匙,此为第二错!
那书中内容,口口声声都是斩妖除魔,一字一句皆是歼邪灭祟。可实际情况,却与匡扶正义背道而驰。
那本书,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他想过师尊或许是本心向善,只是受人蒙骗。可方才他近距离探查帕特拉人的呼吸时,瞥见帕特拉族长脖子上的一角刺青,与他曾在师尊手臂上见过的鸾鸟刺青角度一致,这才察觉到二者图案一模一样。
这说明师尊也出自帕特拉部落,他是帕特拉人,他们世世代代,派出无数族人,倾尽心血寻找残片,只为见证他们期盼多年的狂热一幕。
他对师尊建立多年的信任和崇敬的高塔,在这一瞬间破碎崩塌。
他不愿将自己曾经奉若神明的师尊,想象得如此不堪,可事实却摆在眼前,他百口莫辩。
他这么多年潜心修道,只为寻到自己心中的那个道,却被当做一枚棋子,按照下棋之人规划好的命局,走到了下棋之人想要他抵达的终点。
师尊临死前未完成的心愿和不甘,本该随他的遗体,一同湮灭于尘土中。是他,亲手将其保留了下来。
他总将“斩杀妖邪,正本清源”挂在口中,日日督促弟子精进修行。却亲手促成了这个世界的混浊,将更多的妖物带到了这个世界上。
他是千古罪人,他罪不可恕……
风陵似是明白他内心所想,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掌,如同他当初进到山门时,第一次牵着师父的手指头一般:“师父,师祖的道不一定对,但道在每个人的心中,我们自己选,谁也干预不了。”
“你早就察觉到不对了?”
风陵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岐山道人眼眶通红,别过头去,摸了摸风陵的脑袋:“以前总说你傻,而今看来,为师才是执迷不悟的那个人。
你说得对,道是自己选的,下棋之人,不一定能始终掌控棋局走势,棋子也有偶尔掉落棋盘的时候。”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捡起地上的长矛和其他武器,掷向半空中的卷轴。只是在接触到九彩光芒时,所有物品皆被妖光震得粉碎。
一行人束手无策时,商议将付蓁月派出去将蝎卫叫来,付蓁月一口回绝,只说翼奴被锁住,没有他们的帮助,徒手攀爬巨莲,上到山顶,怕是需要半日时间才能返回。
此刻她们身后的石台上,帕特拉族人汇集在地上的血液,逐渐渗透到毫无缝隙的石台中。
石台如同一块海绵,将地面的鲜血吸收得一干二净,只有少数血液干涸的区域,剩下一层血渍的轮廓。
偌大的石台上,骤然流转出猩红的纹路,与帕特拉人身体上的鸾鸟刺青如出一辙。
纹路透出猩红的流光,缓缓笼罩着帕特拉族人的尸身。
不多时,已然咽气的帕特拉族长,喉间仍在流血的伤口,倏然间裂开几条大缝来。
缝隙自颈间,逐渐延伸至他干瘦的锁骨、肋间……他布满鸾鸟刺青的肉皮,瞬间被撕裂,从中钻出一个同样长着羊头人身猪尾的妖物来。
其余帕特拉族人的伤口处,也相继开裂,自那具人形皮套中,钻出一只只高矮不一的“少牢兽”来。
完成蜕变后,彻底化身为妖物的帕特拉人,悄然接近毫无察觉的付蓁月等人。
“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巫姒看向付蓁月:“还是得出去,将蝎卫和巨猿叫来,阻止这一切!”
付蓁月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便答应了下来,猛然转身时,却见一张煞白的羊脸,凑到她面前。
“当心!”
付蓁月惊了一跳,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付婉兮推倒在地。
待她回过神来,扭头却见那少牢兽拔下头上的羊角,将尖锐的一端,刺入了付婉兮的心口,将她举在半空,发出胜利的嘶吼。
“二姐姐!”
付婉兮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缓缓扭头,看向付蓁月,嘴角鲜血,随着她嘴唇翕动,不断喷溅:“跑……找蝎…蝎卫……”
“我杀了你们!”
付蓁月双目赤红,愤然起身,就要与妖物决一死战,却被岐山道人紧紧拉住,用内力将她一把推向石台下。
“快走!趁他们现在行动不便,找蝎卫!”
巫姒一面提剑抵抗,一面大喊道:“快走啊!”
付蓁月被猛力一推,重重跌落石台下,翻身爬起,眼中蓄着泪,正好目睹付婉兮被抛飞到石台上。
她咬牙,便冲向身后那几百步的石阶,她不能辜负大家的希望,只要叫来蝎卫,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少牢兽见她遁逃,分派出一大群妖物,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它们的下肢虽长着人身的两条腿,膝盖以下,却是羊蹄的形状。
它们蹒跚的步子,在跑出一段距离后,渐渐适应了如今的身体,追赶付蓁月的速度逐渐加快。
风陵提剑与妖物对抗,却被打得节节败退。
“这群人力大无穷,不好对付啊师父,他们怎么也变成【少牢兽】了?
不做人,就这么想做妖吗?”
岐山道人用拂尘柄专敲妖物皮肉薄弱之处,指着石台上的一堆人皮碎片道:“或许他们本就不是人类,而是披着人皮的妖。扮成人类,只为获取信任。”
起初,他的拂尘还能勉强应对,可随着卷轴中的少牢兽不断涌出,原本空旷无比的石台,已经被占据大半。
没了道术加持,岐山道人以往视如珍宝的拂尘如同鸡肋一般,他随手丢弃,拾取地面的木矛与之对抗,却被对方伸出单指,捏为碎块。
一只少牢兽趁机偷袭,岐山道人感知到身后动静,身子微微一侧,却也被羊角扎进了左肩,那羊角上带有倒勾和纹路,扎进血肉后,竟无法轻易挣脱。
少牢兽攥着羊角,将他倒拖至古井旁,径直扔进了古井中。
“师父!”
风陵猛冲上前,怒不可遏,“你们这群丧心病狂的妖物,我跟你们拼了!”
任凭他再义愤填膺,实力终究不及对方的撼山之力,很快败下阵来。他被羊角击穿了脑袋,如同一块废弃之物般,被少牢兽甩飞出去,落在阿伊坤面前。
阿伊坤正趴在地面,紧闭双眼,口中默念着念了千百遍都无济于事的口诀。
听见声响的同时,一股温热粘腻的液体流到他的手指上,他抬起头来,瞧见自己满手鲜血,和风陵趴卧在地的尸身,急出了眼泪来。
他伸手想去摇醒风陵,又不敢触碰他满脸是血的脑袋,一时手足无措。
“怎么不管用啊?巫姒,我的口诀怎么不管用啊?我想救他们,怎么不管用啊?”
巫姒正与妖物酣战,早已杀红了眼,她砍去少牢兽的一只手臂,却激怒了对方。
那失去手臂的少牢兽怒吼一声,金黄的双瞳陡然变为紫色,怒视着巫姒。
巫姒高举在手中的长剑,逐渐放了下来,提着长剑,神情木然地转身,走向阿伊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