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将房门闩上后,命兵卒盛出一碗鸡汤,呈给饶向峪。
饶向峪接过司马递过来的陶碗和竹筷,喝了一口鸡汤,拧眉道:“这山村乡野之人,厨艺真是差得厉害,这么好的食材,做出来的味道却乏善可陈。”
说完,呼噜噜大喝几口,又将鸡肉三两下吃完,吞进肚中。
“陛下,再来一碗?”
饶向峪轻“嗯”一声,将陶碗递给司马。
“锅中可有白米饭?”
灶台边的兵卒,揭开灶台上的另一个釜盖道:“陛下,只有粟米粥。”
饶向峪兴致缺缺道:“还是喝鸡汤吧,多盛点鸡肉。”
兵卒盛来第二碗后,饶向峪又风卷残云般,将碗中汤肉一扫而光。
一连吃了三大碗,才觉肚中有了饱胀感。
众兵卒蹲坐一旁,眼巴巴地望着他一人吃喝,暗自咽着口中唾液。
饶向峪饮尽碗中最后一滴鸡汤,咂巴着嘴放下陶碗,还有些意犹未尽。
“再来半碗汤。”
“是,陛下。”
这一次,饶向峪喝完鸡汤后,总算没再让人继续盛汤,他将碗筷放在桌上,打了个饱嗝,豪气云天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剩余的鸡汤鸡肉,大家平分了吧~”
士兵喜笑颜开,纷纷谢恩,蜂拥至灶台前,却与拿着汤勺的炊卒相顾无言。
只见锅中鸡汤已经见底,鸡肉更是所剩无几。只余下一个鸡头,和两只没什么肉的鸡爪。要拿来平均分配,只够在场几十人,一人嗦上一口。
士兵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无声地蹲坐在炉灶边烤火取暖。
炊卒忍不住暗地里瘪了瘪嘴。
无可奈何下,他从水缸里舀了三大瓢凉水掺进锅中,又翻找出墙角的粟米缸,将老两口省吃俭用攒下的半罐余粮倒出一半,淘洗后放入锅中,熬煮成汤多米少的粟米稀粥,才够所有士兵分配。
锅中很快上汽,白汽氤氲......
白汽将付清漪的面庞,短暂地笼上了一层轻纱。
大雪纷飞,她行走在没过脚踝的积雪地中,对着指尖不断哈出热气,下意识想要搓热手掌,忽地记起自己掌心还有伤。
付清漪看着自己被裹成粽子的两只手掌,心中叹道:王大娘为她用的土方,还真是颇有奇效。
这名为“百草霜”的锅底墨灰,用来外敷止血,竟然很快就止住了流血。
此时一点都看不到有血迹渗透粗布,就连伤口的锐疼感,也减轻不少。
想到老两口,她的面庞上又不由得浮起笑意。料想他们此刻,应该一边斗着嘴,一边围坐在灶台边喝着鸡汤吧?
付清漪蓦然站住脚步,侧首看向身后,她总觉得身后似有脚步声跟着自己,可她一旦停下脚步,那声音也跟着停了。
她独身一人行走在这荒无人烟、万籁俱寂的雪地里,倏然觉得有些心底发毛,到底是人......还是妖?
“一定是回声。”
她自言自语,手抚着胸口,企图安慰自己,指尖碰触到怀中鼓囊囊的银袋。
她“哎呀”一声,便急匆匆地掉头往回走。
“瞧我这记性,怎么能把这事忘了呢!”
她出发前,早想好了将银袋里的所有碎银留下。再过一月开了春,老两口就能拿着银子,去集市上买些米粮荤腥了。
二老对认识不过半日的她诚心相待,掏心掏肺,她又如何能安然接受,不予回报呢~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她的身后,也再次响起微不可察的嘎吱声,付清漪充耳不闻,只当全然不知,也不再回头看向自己身后。
待她步履匆匆地赶到老两口的屋外时,只见屋顶炊烟,依旧袅袅不断。
“都这时候了,鸡汤还没熬好吗?”
她心中疑惑,正要抬手敲门,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莹白雪地里,似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转头一看,却见是胡伯和王大娘倒在屋檐下的柴堆旁。
付清漪面色一变,疾步上前查看二人情况。
只见两人抱在一团,面色冻得青紫,四肢僵硬,上身只穿一件单层麻襦。
光是她扶起两人时,都能感受到那寒气透过单薄衣衫,钻进她温热的指腹,令她浑身一颤。
恐怕二老此刻,已经没有半点知觉了。
倘若自己晚来一刻,二老怕是会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里。
她立刻脱下自己的夹襦,披在王大娘身上。
“胡伯...王大娘,你们的外袄去哪儿了?这是不小心摔了吗?”
她一面询问两人,一面将二老扛在肩上,左右各一个,带往大门前。
胡伯两人冻得连话都说不出了,可瞧见付清漪上前推门,神色惊惧地闪躲抗拒,口中发出咕咕哝哝、模糊不清的声音。
付清漪见状,登时反应过来,低声问道:“屋里有人?是他们将你们赶出来的?”
二老神色急切地想要点头,却无法做到,只能朝着她眨了眨眼,连“嗯”好几声。
付清漪面色阴沉得厉害,默不作声地将两人送到背风的地方靠着。
二老抱作一团,有了付清漪带着体温的厚实夹襦,王大娘身体缓和不少。
她见付清漪取了墙根下的柴刀,站在原地许久不曾挪步,也不知在看什么。
但她意识到付清漪这是要替他们寻仇去,瞬时惊坐而起,上前拉着付清漪低声道:
“傻闺女,别冲动,他们有好几十人,你孤身一人前去,怎么打得过这群匪盗呢?你还有伤在身。”
“是啊~去不得,听你大娘的。”
胡伯也小声劝道:“那群人身上的盔甲染了许多血,肯定杀了不少人,多半是逃兵。”
“盔甲?他们是行伍中人?”
王大娘点头,“没错,我认得打仗穿的盔甲。”
付清漪将她在墙角见到的黄褐色粉末递给她,问道:“那这个,是莽草的粉末吗?”
王大娘又点头,“你问这药老鼠的粉末做甚?”
付清漪一笑,却不答,心中已有了成算。
她正四处打量,思索该如何不声不响地进到屋中时,王大娘拉过她的手腕道:“跟大娘来,我带你瞧上一眼,你就知道为何我们不让你去冒这个险了。”
王大娘脱下付清漪为她披上的夹襦,就要给付清漪披上,付清漪伸手推拒:“我还好,先给胡伯穿上缓缓吧。”
王大娘感激涕零地点头照做,将夹襦披在了胡伯身上。
先前她想过给自家老头子披上,可想到付清漪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衣袍让老头子穿了,总是不太好的,便没有开口。
她带着付清漪,绕到屋后烟囱旁,取下了墙上的一块碎石,露出一个鸽子蛋大小的洞来。
王大娘无声地朝着洞口指了指,示意付清漪自己看。
付清漪俯身一瞧,看清屋中之人的面貌时,心中火气更胜。
屋中许多人,都曾围攻过她,其中四人,正是扎穿她手掌的兵卒。
而他们正围坐在灶台边,时不时起身,瞅一眼锅中冒泡的粟米粥是否已经熟透。
“真是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