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清漪心中动容,感念夫妇二人的淳朴和善良。
换作她,定然无法将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全心全意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对待。
他们甚至不惜掏空家中存粮,眼下更是要把这唯一的肉食摆出来,款待自己这个与她们相识不足半日的陌生人。
这让她想到了自己同样宽厚待人的爹娘,心中生出暖意的同时,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酸涩之感。
此种来自长辈的关切,她已经许久不曾体会到了,以后也喝不到爹娘亲自下厨为姐妹几人煲的鸡汤了。
胡伯将木楔敲进斧头孔中,在地上杵了杵木柄,确认不会再出现松动时,才走到付清漪身旁。
“闺女,这回一定不会出岔子了,咱们再试试。”
“好。”
付清漪不想抬头让胡伯二人察觉到她的情绪,垂着眼眸,将双脚蹬开,抻直了铁链。
斧头被高高举起,再次落下,稳稳落在铁链上,火花迸溅,铁链越发变形。
门口的老妪听闻敲打声响起,停下手中拔毛的动作,扭头看向两人,当听得斧头砍入夯土地中的声音传来,她遍布沟壑的脸庞,顿时和蔼一笑。
“断了断了。”
铁链断为三截,左右两端还牢牢挂在脚镣上,中间一截两个链环,飞到了灶边上。
付清漪和胡伯也长出一口气来。
付清漪站起身,大步流星走了两步,脚下虽然依旧沉甸甸的,但好歹能自由活动了。
如此,她已经很满足了。
得了自由,她郑重向着老两口施礼,深鞠一躬。
“胡伯,王大娘,二位的恩情,清漪记住了,待此间事了,必来看望二位。”
王大娘赶忙起身将她扶起,眼神却透过付清漪,似乎在看其他人。
她想多挽留几日付清漪,这姑娘的眉眼间,与他们逝去的女儿,有几分相似之处,特别是说话时的神态,总让她觉得想起女儿的一颦一笑。
胡伯拉住王大娘,朝着她摇了摇头道:“咱们女儿走了十几年了,也该放下了。不要把自己对孩子的念想,强加在付姑娘的身上,那不是为她好,那是给她上了锁。”
王大娘正要收回手,付清漪却握住她的手掌,替她拈除沾在手背上的一片鸡毛,又抱住了王大娘。
王大娘怔愣一瞬,紧紧回抱住付清漪。
这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人,在此刻像极了真正的母女。
松开王大娘后,付清漪神色诚恳道:“王大娘,胡伯,您二老一定要长命百岁。
只是妖物一日不除,百姓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我必须尽快回去守城,否则会有更多百姓遭难,你们此地虽相对安全,但也要时刻记得关门,警惕妖物前来袭扰。”
王大娘心肠柔软,听闻她这一番舍己为人的话语,想起了她那双没有半点好肉的双手,心疼得直掉眼泪,哽咽道:“别逞强,你先养好伤再提其它。”
付清漪重重点头,再次朝着老两口施礼后,转身离去。
她脚后拖着的两条铁链,在光滑雪地上,留下两串不深不浅的痕迹。
注视着付清漪走远后,王大娘叹息道:“多好的一个姑娘,怎会有人忍心对她下如此狠手呢!真是该千刀万剐。”
说到此处,王大娘又有些后悔:“我还是应该让她多待两天的,等战事过去以后,养好伤再放她走,万一让她再遇到那伙心狠手辣的人呢?”
胡伯坐到灶台前,往灶孔里扔进干柴,想了半天,才想起那句话来。
“有句话说得好,叫...金鳞岂是池中物,这姑娘注定是要面对风雨的。”
王大娘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将手中的芦花鸡褪掉最后一撮毛后,便关了木门,进到屋中,将洗净的鸡肉砍碎,放进锅中熬煮。
老两口正百无聊赖地闲话家常,门外传来叩门声。
王大娘咧嘴一笑,对胡伯道:“肯定是付姑娘又想通了。回来得正好,再等上一会,就能吃上鸡肉了。”
说罢,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水,小跑着前去打开房门,一边抽出门闩,一边唠叨起来。
“大娘的话没错吧~外边儿天寒地冻的,总得吃点热乎东西进......”
吱—
房门一开,王大娘的话戛然而止,她愣愣地望着门前一群身穿染血铠甲的兵卒,不知所措。
“你们......要找谁?”
敲门的司马,伸手推开王大娘,带着乌泱泱几十人,挤进了这吃喝住都在一处的瓦房。
他年轻力壮,这一掌险些将王大娘推倒在地,幸得胡伯赶来,才将她稳稳扶住。
老两口知晓这群人非为善类,可却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只能退到一旁,冷脸瞧着众人。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司马朝着饶向峪拱了拱手,对两人道:“这是陛下,当今大裕朝的皇帝,你二人还不跪地行礼?再奉上吃食。”
一兵卒嗅到了空气中散发的香气,寻到了灶台边,揭开釜盖,蒸腾香气扑面而来,她惊道:“陛下,有鸡汤!”
饶向峪瞪了他一眼:“朕是天子,还能与平民百姓抢吃的吗?问正事。”
说完,饶向峪悄然咽下口中唾液。
得了令,司马也就不再兜圈子了,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家门前雪地里的脚印,是谁的?”
老两口心中一沉,一口回绝道:“这外面都是积雪,我们老两口一直待在屋中,哪知道外面有什么样的脚印。”
围在灶台边,对着鸡汤垂涎欲滴的士兵,脚下忽地感受到有些硌脚,低头一看,却是踩到了一截断掉的铁链。
他拾起一瞧,见那上面的断痕崭新,立刻高声喊道:“陛下,属下猜得没错,那就是付清漪的脚印,她来过这儿,还把铁链砍断了。”
他冲到饶向峪身前,将那截铁链呈给他辨认。
饶向峪看完,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一拳捶在矮桌上。
“那女人煽动部下,害得朕遭人辱骂,受万军背叛。朕最后悔的,便是没有将她杀了。
你们将她放走不说,还包庇她的行踪?!
来人,把两个老东西的衣服剥去,扔进雪地里喂妖。朕要让他们知道,何为欺君之罪,又该如何敬重一国天子!”
“是,陛下!”
几名手下立刻上前,拉拽老两口。
“你们这群鸠占鹊巢的土匪、强盗,你们干这伤天害理之事,就不怕老天爷降下天雷,劈死你们吗?”
老两口死死抱作一团,众兵士拉得费劲,便径直放倒两人,拖着二人的腿脚拉到门外,再剥去他们身上唯一的一件夹袄,将两人推倒在雪地中,关上了房门。
兵将本欲将两件半新不旧的夹袄扔到灶头里化为灰烬,可有兵卒怕冷的,便要了这两件夹袄,穿在自己身上。
如今他们衣食不保,也顾不了什么男女款式有异,只想要冻僵的四肢能够暖和些。
任凭老两口如何在门外叫喊或是服软求饶,他们始终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