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丰满把扳手往地上一扔，站起来。
“什么时候走？”
“明早六点半的火车。你有一个晚上收拾东西，来不来得及？”
杨丰满抹了把脸上的机油，咧嘴笑了。
“兵哥，我等这句话等了半年。半个钟头就够。”
他转身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刹住，回头看杨兵。
“那我爹和我爷爷那边，”
“你自己说，你都多大了，这种事还等我替你开口？”
杨丰满挠了挠后脑勺，点了下头，拔腿就往杨国成屋子走。
杨丰满站在桌前，把事情一说。
杨有福坐在椅子上，搪瓷缸子端了半天没喝，杨国成冷声开口。
“你在四九城好好的，有吃有喝有活干，去北方干什么，那地方冬天零下三四十度，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棍儿，你受得了？”
杨丰满没退。
“爸，之前我说想去北方学本事的时候，你俩可都点过头。”
杨国成无话可说，杨有福才开口。
“丰满，你在这边日子过得好好的，”
“就是因为太好了，爷爷，四九城的一切都是兵叔打点好的。铺子是兵叔的，路子是兵叔的，我每天干的活儿换个人照样能干。我跟这儿待十年，也还是兵叔手底下一个跑腿的。”
“我想靠自己闯出点名堂来，北边的买卖我不懂，但我学得快。周大海那条线兵叔帮我搭上了，剩下的路得我自己走。”
杨国成转过身，看了杨有福一眼，两人对视了一下，都没开口。
杨丰满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搁在桌上。
“铺子的钥匙，账本在柜子第二层，爸，你先帮我看着，我最多三年就回来。”
杨国成把钥匙拿起来握了握，叹了口气。
“三年，超过一天我亲自去北方拎你回来。”
杨丰满咧了下嘴。
杨有福站起来，拍了拍孙子的肩膀。
“出门在外，别给杨家丢人。”
“放心吧，爷爷！”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
杨兵和杨丰满在火车站汇合，杨丰满背了个军绿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外面还绑了条棉被卷。
杨兵看了他那身行头一眼。
“你这是去北边做买卖，还是去逃荒？”
杨丰满嘿嘿一笑，把帆布包往肩上颠了颠。
“我妈给塞的。”
杨兵没再说什么，递了张车票过去。
两人上了车。
绿皮车摇摇晃晃往北开，过了山海关，风硬了一个级别，车窗缝里往里灌冷气。
杨丰满缩在座位上，把棉被卷拆开裹在身上。
“兵叔，北方冬天真有零下四十度？”
“有时候更低。”
杨丰满吸了口气，没再问了。
火车晃了一天一夜，转了一趟车，又走了大半天，越往北走，窗外的颜色越单调。
到北方的时候，是第三天上午。
车门一开，杨丰满被灌了一口风，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裹得跟棉花包似的。
一辆吉普车停在出站口。
车门推开，周大海走下来。
“兵哥！”
周大海走上来，一把攥住杨兵的手，使劲晃了两下。
“可算来了。路上还顺利？”
“还行，丰满以后在你这边，麻烦你照应着。”
周大海的目光落在杨丰满身上，杨丰满站得笔直，被风吹得鼻子通红，但眼神没躲。
“好小子，精神头不错。”
周大海拍了拍杨丰满的肩膀，力气大，杨丰满整个人矮了一截，“放心，交给我。饿不着他，也闲不着他。”
三人上了吉普车，暖风一开，杨丰满缩在后座，从帆布包里摸出一罐腌萝卜条，拧开盖子嘎嘣咬了一口。
周大海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笑了。
“你这侄子有意思。”
车先去了周大海给杨丰满安排的院子。
杨丰满把帆布包往炕上一扔，转了一圈。
“周叔，这……”
“别跟我客气，兵哥交代的事，我不能含糊。你先住下，过两天我带你熟悉熟悉这边的情况。”
杨丰满看了杨兵一眼。
杨兵站在门口没进去，冲他点了下头。
“安顿好了就踏实待着。有事找周大海，他的话跟我的一样，听着。”
杨丰满嗯了一声，没多话。
从杨丰满的院子出来，周大海开着车拐上了镇外的土路。
车开了二十分钟，在一处铁皮围墙的大院前停下来。
两扇铁门，挂着锁，周大海从兜里摸出钥匙，手冻得有点僵，拧了两下才打开。
院子里停着一辆卡车，车斗上盖着厚帆布，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东西在里头。”周大海领着杨兵走到卡车旁边，掀开帆布一角。
两只木箱。
箱体刷着深绿色油漆，侧面贴着俄文标签，边角用铁皮包了一圈，比杨兵预想的大，每只箱子至少一人多高，宽度跟半张床差不多。
周大海拍了拍箱壁，实心的闷响。
“左边这只是高温蠕变试验机，右边那台x射线衍射仪。老毛子的包装没话说，里头三层防震，我让人检查过了，完好无损。”
杨兵绕着两只箱子走了一圈，他蹲下来看了看底部的固定螺栓，又检查了箱盖的密封条，站起来。
“打开看看。”
周大海从卡车上跳下来，叫了两个人过来，撬棍一上，箱盖吱嘎一声掀开。
杨兵站在箱口往里看。
设备被固定在专用的金属支架上，四周填了厚厚的减震棉，机身的金属面板上印着一行西里尔字母和一串编号，漆面崭新，连出厂的封条都没拆。
周大海凑过来，声音压低了。
“衍射仪那台，老毛子说是他们军工所淘汰下来的。我让懂行的人看过了，哪儿是淘汰，分明就是全新的。这帮老毛子嘴上说卖的是二手，实际塞了台新机过来。”
杨兵没说话，手指抚过机身表面的铭牌。
冰冷的金属质感透过指尖传上来。
两台设备。
在这个年代，足以让一个课题组的研究往前跨十年。
杨兵绕着两台设备又转了一圈，手掌按在衍射仪的箱壁上，感受了一下内部填充物的密实程度。
“老周，东西没问题。”
周大海搓着手，呵出一团白气，“那可不，我盯着卸的货，毛子那边的人亲自押过来的，一路没颠。”
杨兵直起身，“这两台机器，我今晚派人来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