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巷子里静得发毛。地痞流氓逃跑的脚步声早就在街角绝迹了。
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根断裂的硬木棍。
远处的墙根空空荡荡。那个惹是生非的王胖子早就吓得连滚带爬,跑得连个鬼影都不剩。
贺擎野大口喘着粗气。
他猛地松开手。那根充当拐杖的脏木棍“咣当”一声砸在黑水坑里。泥点子直接溅上了他残破的裤腿。
男人完全没去管左腿上松散脱落的木夹板。他转过身,大步跨到林阮面前。
两只布满粗茧的滚烫大手毫不客气地扣住她的双肩。
“转一圈。”贺擎野的语气带着不容反抗的蛮横。
林阮被他推着原地转了半个圈。
那双粗糙的大手顺着她的棉袄往下摸。从衣领到袖口,再到裤腿,来来回回重重捏了个遍。
他动作极快,力道极大。
直到确认她身上连一片衣角都没被划破,男人才停下动作。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你他妈不要命了?”贺擎野拔高嗓门吼了一句。
他一拳重重砸在旁边的青砖墙上。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那是几个带刀的地痞!你一个人往死胡同里钻什么!”
林阮一把拂开他满是灰土的大手。
她上前一步,脚尖直接抵住贺擎野的军皮鞋。
“谁让你跑出来的?”林阮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她低头指着那块被血水浸透的白纱布。“我走的时候怎么交代的?让你在库房好好待着养腿伤。”
贺擎野后退了半步。他扭过头,硬生生别开脸去。
“那破地方风太大。”男人粗声粗气地找了个蹩脚的借口。“老子在那待不住。”
林阮站在原地没动。一阵穿堂风吹过窄巷。贺擎野露在冷空气里的右耳根,极其可疑地泛起了一大块显眼的红晕。
她没有去拆穿这个大男人口是心非的把戏。
林阮直接伸手解开棉袄的扣子。
右手探进最里层的内兜,一把抓出那叠带着体温的厚实票子。
“啪!”
一叠崭新的大团结混着粮票,直接被她拍在男人宽阔硬挺的胸膛上。
力道之大,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拿着。”林阮指着他胸口的钱。“四十块现金,加上五斤全国通用粮票。”
贺擎野低下头。粗糙的手指捏住那叠巨款,拇指在那几张十元大钞上用力搓了两下。
“买药的钱有了。”林阮迎上男人的视线。“国营饭店的经理签了供货单。”
她抬手指向胡同外的县城主街。
“医药费已经搞定。接下来,咱们就在这县城横着走。”
贺擎野死死捏着手里的钱票。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单薄的女人。她才到他胸口高,刚才面对几个拿凶器的地痞却连退都没退半步。
男人喉结上下重重滚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粗重的吞咽声。
他突然把钱票全塞进军裤口袋。
贺擎野猛地弯下腰。他宽阔的肩膀直接顶住林阮的肚子。
“干什么!”林阮惊呼出声。
男人根本不管左腿上传来钻心的疼。粗壮的胳膊死死箍住林阮的双腿,猛然发力将她整个人掀上了自己的后背。
“放我下来!你的腿不要了是不是!”林阮双手慌乱地去抓他的衣领。
贺擎野双臂像铁铸的一样,死死托住她的腿弯。
“闭嘴!”他大喝一声,打断林阮的挣扎。“再乱动,老子直接把你扔进泥水坑里。”
林阮咬紧牙关,双手改去揪他的耳朵。
“贺擎野,你立刻放我下来!”她手下使足了力气。“你的夹板全裂开了,骨头错位会彻底残废!”
“残了就残了!”男人挺直腰背。残废的左腿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把林阮往背上颠了颠。
“老子还没沦落到要女人冲在前面替我挡刀的地步。”
贺擎野背着她,大步往胡同口走。
“光头那几个孙子要是真动了你一根汗毛。”他单脚用力踏在水坑里,黑水飞溅。“老子今天就得在县城犯杀人命案。”
林阮趴在他背上,耳朵紧贴着他滚烫的后背。
男人说话时胸腔产生的共振,直接传遍她全身。
她松开揪住他耳朵的手,改而环住他粗壮的脖颈。
“不疼吗?”林阮靠着他的肩膀问了一句。
“这点伤算个屁。”贺擎野喘息极重。“在大院的时候,老子带人打群架,腿上挨过三军刺都没喊过一句疼。”
林阮轻轻拍打他肩膀上的灰土。
“那现在呢。你的太子爷身份没用了。”林阮直截了当。“现在你就是个农场改造分子。黑市那些人可不认大院的军衔。”
“老子一双拳头就能打服他们。”贺擎野哼了一声。“强哥那个黑市,老子早就摸清底细了。今晚就去收了他。”
林阮伸手捏住他的衣角。
“买药治腿才是正事。”她一口回绝。“打打杀杀换不来真金白银。我负责搞钱,你负责当保镖。”
贺擎野停下脚步。他在县城十字路口转了个弯,避开巡逻的红袖章。
“王大顺那个胖子,国营饭店留不住他了。”林阮扯了扯男人的军装领子。
“那怂货?老子一脚踩断他的手。”贺擎野咬牙。
“他肯定会去国营二店抢生意。”林阮拨弄着帆布挎包的带子。“他偷了我的半套做法。他知道要用酒泡中药去腥,也知道用盐搓鸡肉。”
贺擎野猛地扭头。“配方泄露了?”
“没泄露。那叫残次品。”林阮拍了拍男人的后脑勺,让他看路。“穿山龙那味药最难控制。他不懂火候,做出来的叫花鸡绝对发酸发涩。”
“那他拿着半瓶子醋去国营二店,岂不是砸二店的招牌?”贺擎野嗤出声来。
“我要的就是他去砸二店的招牌。”林阮手指点在贺擎野硬邦邦的肩膀上。“县城统共就这两家大饭店。二店一出事,食客全会挤到一店来。”
贺擎野脚步一顿。
“到时候,一店的二十斤卤水根本不够卖。”他反应极快。
“对。那个时候,就不是两块钱一斤的价格了。”林阮双手环紧他。“我会要求涨到三块钱,外加他们饭店的肥猪肉指标。”
贺擎野倒吸了一大口冷气。“你这算计人的本事,比大院里搞参谋的老头子还毒。”
“不毒怎么在这世道活下去。”林阮理直气壮。
“王胖子要是发现被你算计了,带人来报复怎么办。”贺擎野抛出问题。
“那不还有你吗?”林阮回答得毫不迟疑。
贺擎野发出一声极其放肆的大笑。这声笑震得他后背都在发颤。
“说得对!”他大吼一声。“老子就是你手里最快的刀!”
路边有个捡破烂的大爷推着板车经过。被贺擎野这嗓子吓得加快了步子。
林阮按住他的肩膀。“你低调点。巡逻队要是被招来,你的成分根本经不起查。”
贺擎野立刻收了声。
“先去黑市。”他改变方向。“去强哥那个场子。”
“现在去干什么。”林阮扯他的衣袖。“天都要黑了。”
“买药。”贺擎野脚步极稳。“老子这腿今晚必须接好。明天一早陪你去送卤水。送完货,老子去采石场找点私活干。”
“你去采石场干什么?”
“搞钱。”贺擎野粗声回答。“给你买的确良的衬衣。你这件碎花棉袄全是补丁。”
林阮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的两块粗布补丁。
“不用你操心。我现在有四十块钱。”
“你赚的钱自己留着当嫁妆。”贺擎野语气极其霸道。“老子的女人,穿衣服轮不到花她自己的钱。”
林阮手指在他后颈上用力掐了一把。
“谁是你的女人。别胡说八道。”她直接反驳。
“八抬大轿,三媒六聘。”贺擎野立刻接话。“老子说出的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林阮没接话。她老老实实趴在这个男人宽阔的背上。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城边缘走去。
废弃的供销社库房就在前面。
夕阳彻底落了下去。天边燃起一片火烧云。
余晖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凹凸不平的泥土路上拉得极其细长。
男人的军装外套和女人的碎花棉袄紧紧贴在一起。
在这条破旧的泥土路上,两人彻底立下了在县城黑白两道打下天下的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