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那把生锈的铁扳手沾满黑泥。
王胖子连个鬼影子都没留下,早顺着烂泥巷子逃得无影无踪。
死胡同里只剩下那几根断成两截的木棍泡在脏水坑里。
贺擎野突然停住步子。
他把左胳肢窝底下夹着的那根破木棍直接往地上一扔。
“当啷”一声脆响。
林阮刚要说话,男人高大的身躯已经转了过来。
贺擎野伸出那两只布满粗茧的大手。
他一把按住林阮的双肩,力道大得惊人。
“你干什么!”林阮被他捏得肩膀发酸。
“别动!”贺擎野吼了一嗓子。
他从林阮的肩膀开始,顺着两条胳膊往下死命捏。
确认骨头没事。
他又去拉林阮的棉袄袖子。
掀开一看,手臂白白净净,连块油皮都没擦破。
贺擎野还是不放心。他弯下腰,去检查她那两条腿。
“这儿疼不疼?”他用指腹去按她的小腿肚。
“不疼。”
“那帮孙子的扳手真没擦着你?”他直起身追问。
“离着十万八千里呢。”林阮拍开他的手。
贺擎野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不要命了!”贺擎野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砖墙上,墙皮刷刷往下掉。
“四个拿着家伙的流氓!你一个女人站那儿等死啊!”
林阮拍了拍袖口上的灰。
“我兜里有辣椒面。”
“辣椒面顶个屁用!”贺擎野伸手去扯她的领子。“人家一扳手下来,你脑袋就得开瓢!”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林阮反问。
她伸手去戳贺擎野左腿上松开的木夹板。
上面那一圈白纱布已经全被血水染红了。
“你倒是有脸说我。”林阮指着他的断腿。“我出门前怎么跟你交代的?”
贺擎野不吭声。
“我让你在库房里躺着别动。”林阮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他。“你跑出来干什么?”
贺擎野别过脸。
“库房四面漏风。”他生硬地挤出一句话。
“风大?”林阮毫不客气地拆穿他。
“嗯。”
“风大你能跑出两里地,精准找到这条死胡同?”林阮声音提高。
贺擎野的右边耳朵根子红了一大片。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胡乱揉了一把后脑勺。
“老子就是想出来溜达溜达。”他死鸭子嘴硬。
“行。”林阮懒得理他。
她直接伸手,探进棉袄里层的内兜。
一大叠带着余温的钱票被她全掏了出来。
“啪!”
林阮抬起手,把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直接拍在男人的胸口上。
贺擎野条件反射般伸手接住。
那是实打实的四十块钱和五斤全国通用粮票。
“拿着。”林阮抬起下巴。“你的医药费,我搞定了。”
贺擎野捏着那叠钱。“这姓周的真给了?”
“你老婆出马,还有谈不成的买卖?”林阮反问一句。
贺擎野喉结重重往下滚了一下。
他把钱票胡乱塞进军裤口袋里。
林阮把帆布挎包往上提了提。
“有了这笔钱,咱们接下来在县城横着走。”她伸手去扶他。“先去黑市买草药。”
“不用你扶。”贺擎野推开她的手。
“你腿都渗血了,逞什么强?”林阮来气。
贺擎野没接茬。
他突然弯下那截铁塔一样的腰身。
男人两条粗壮的胳膊直接探到林阮腿弯下面。
“起!”贺擎野大喝一声。
林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直接被贺擎野抗了起来,硬生生甩到了他那宽阔结实的后背上。
“你放我下来!”林阮用力捶打他的肩膀。
“闭嘴!”贺擎野双手死死托住她的腿弯。“你走得太慢了。属蜗牛的?”
“你的左腿不要了!”林阮大喊。
“老子这条腿就是断了,背你照样能跑三公里。”贺擎野极其霸道。
夕阳的余晖顺着胡同口照进来。
暖黄色的光打在青石板上。
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长。
贺擎野只靠右腿发力,一步步往胡同外面走。
左腿拖在后面,步子却出奇地稳。
“前面带路。”贺擎野开口。“去黑市找那个强哥。”
“就在前面第三个路口右拐。”林阮趴在他背上指挥。
“这县城黑白两道。”贺擎野偏过头。“以后咱们一家一半。”
两人一问一答,很快走到黑市外头的大槐树底下。
强哥的小弟瘦猴正蹲在树根底下抽烟。
看到贺擎野背着林阮过来,瘦猴赶紧扔了烟头。
他一路小跑迎上前。
“林姐!您可算来了!”瘦猴直接就是一个九十度大鞠躬。
林阮拍了拍贺擎野的肩膀。
贺擎野半蹲下身子,把她稳稳放在地上。
“我让你准备的药材,齐了吗?”林阮问。
“齐了齐了!”瘦猴连连点头。“强哥吩咐过,必须找全。”
“带路。”贺擎野冷冷丢出两个字。
瘦猴看了一眼贺擎野流血的左腿,缩了缩脖子。
他在前面点头哈腰地引路。
三个人穿过隐蔽的巷子,进了一个破败的四合院。
院子里摆满了箩筐。强哥正坐在太师椅上拨算盘。
听到动静,强哥立刻站起身。
“林妹子来了。”强哥迎上来。他瞥见旁边的贺擎野,态度更客气了。“这位兄弟眼生啊。”
“我男人。”林阮干脆利落地介绍。
强哥赶紧拱手。
“兄弟好身手,这腿伤成这样还能背媳妇跑。”强哥夸了一句。
“少废话。”贺擎野不吃这套。“药呢?”
强哥转身从桌底下提出一个大麻袋。
“都在这了。当归、白芷、骨碎补、血竭。”强哥拍了拍麻袋。
林阮走过去,解开麻袋口。
她抓起一把药材放在鼻尖闻了闻。
“成色不错。”林阮点头。
“林妹子满意就行。”强哥搓了搓手。“那咱们那笔老卤的买卖……”
“没戏了。”林阮直接打断他。
强哥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妹子这话什么意思?嫌价钱低?”
“我把货盘给国营饭店了。”林阮指着外头的方向。“周经理开价两块钱一斤。”
强哥倒吸一口凉气。直拍大腿。
“国营饭店出的起这价,你出不起。”林阮把麻袋口扎紧。
“强哥。”贺擎野突然开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
比强哥高出一个头的身高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卤水买卖做不成。”贺擎野居高临下看他。“咱们可以做点别的。”
“做什么?”强哥仰着头问。
“垄断县城的生猪肉。”贺擎野直接抛出底牌。“你手底下多少人?”
强哥愣住了。
“十来号弟兄。”他下意识回答。
“从明天起,去乡下各个生产队收生猪。”贺擎野伸出一根手指。“不管多少我全要。”
“全要?”强哥拔高嗓门。“你吃得下吗!”
“国营饭店每天需要大量的鲜肉。”林阮在旁边接腔。“你收猪杀猪,我卖给周经理。”
强哥一听,两手直搓。
“大买卖啊!”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利润怎么分?”
“三七。”贺擎野毫不客气。“你三我们七。”
“太黑了吧!”强哥不干了。“跑腿的全是我的弟兄!”
贺擎野右脚猛地在地上一跺。
青砖直接被踩裂了一条缝。
“没有老子铺销路,你们那点破猪肉只能在黑市偷偷卖。”贺擎野指着外头。“烂手里去吧!”
强哥看着地上裂开的青砖,咽了口唾沫。
“行。”强哥咬咬牙。“三七就三七。这买卖干了。”
林阮从兜里抽出两张大团结。
“定金和今天的药钱。”她递给强哥。
强哥接过钱,揣进怀里。
“把麻袋扛上。”贺擎野冲着瘦猴使了个眼色。
瘦猴赶紧扛起麻袋跟在后头。
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风吹在脸上刮人。
林阮把棉袄领子竖起来。
贺擎野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扯进自己怀里。
他解开宽大的军绿旧大衣,直接把林阮大半个身子全裹了进去。
两人相依偎着往废弃库房走。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库房,瘦猴扔下麻袋就跑了。
林阮推开破木门。划着火柴点燃蜡烛。
贺擎野直接在草垛上坐下。
林阮放下包。“脱裤子。”她直接下令。
贺擎野的手顿住了。
“脱裤子干什么?”
“给你换药绑夹板!”林阮抄起剪刀。
贺擎野赶紧解开扣子,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
左小腿肿得老高,伤口彻底崩裂。
林阮拿着剪刀剪开带血的纱布。动作极其轻柔。
她拿过一个破碗底,把草药狠狠捣成烂泥。
直接糊在贺擎野崩裂的伤口上。
贺擎野大腿肌肉块块暴起,硬是没吭一声。
林阮扯过白粗布条,一圈一圈重新缠紧。打了个死结。
贺擎野低头看着女人忙碌。
“林阮。”他突然喊她。
林阮刚转过身。贺擎野直接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他用力往回一带。
林阮整个人直接跌进他结实的胸膛上。
“你疯了!”林阮挣扎着要起来。
贺擎野的一条粗胳膊像铁箍一样,死死搂住她的腰。
“老子就是疯了。”贺擎野声音沙哑。“这辈子就认准你了。”
“等老子把这条腿养好,站稳脚跟。”他收紧手臂。“一定八抬大轿娶你回家。”
林阮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不再挣扎。反手抓住他的领口。
县城黑白两道的买卖。
彻底被他们攥在了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