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经理双手用力一推。
那扇沾满陈年油垢的双扇大门向两侧敞开。
“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一股浓烈的煤烟味和锅灶热气扑面而来。
后厨里头,三个大铁锅全都冒着滚滚白烟。
案板前站着五六个穿着发黄白罩衣的帮厨。
大师傅王胖子站在最中间。
他手里拎着一把长柄大铁勺。
他正冲着旁边的一个小帮厨大声嚷嚷。
“你这土豆丝切得跟烧火棍一样粗!”王胖子一铁勺重重敲在木案板上。“拿这东西喂猪,猪都不带啃一口的。你还能干点啥!”
小帮厨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接。
周经理跨过高门槛走进去。
“王师傅,先别骂人了。”周经理出声打断。
王胖子转过头,手里还提着那把沾满油水的大铁勺。
“经理,没看我这正忙着做备菜。前面几桌还等着上菜呢。”王胖子满脸的不高兴。
周经理侧过身子,把跟在后面的林阮直接引到前面。
“这位是林同志。”周经理指着林阮介绍。“今天中午那桌省领导的压轴菜,我想让她来试着做一道特色菜。”
王胖子把铁勺往旁边的空铁锅里一扔。
“咣当”一声脆响。
他那身宽大的白罩衣被一身横肉撑得鼓鼓囊囊。
他迈着八字步直接走到周经理跟前。
王胖子把下巴仰得老高,拿眼白去瞟林阮。
“经理,你这是拿后厨的规矩开玩笑是不是。”王胖子哼着粗气。
“省领导的席面,你找个乡下来的女知青来掌勺?你真当咱们这国营饭店是路边摊了。”
“这位林同志带来的药膳老卤确实有一手。”周经理急忙解释。“我刚才在大厅都闻见了,那味道绝不会错。”
“卤水香能代表手艺好?”王胖子根本不信这一套。
“我在这里干了十几年大厨,来这儿的领导吃什么我最清楚。她算哪根葱!”王胖子拿铁勺指指点点。
“你这十几年,做出来的菜今天全被退回去了。”林阮毫不留情地揭短。
“你胡说八道!”王胖子指着林阮的鼻子大吼。
周经理赶紧拦在中间。“都少说两句,事实摆在这。前面的盘子都退了一大桌子了。”
王胖子急眼了。
他走到角落里,一脚踢翻了一个破旧的竹筐。
几根发蔫干瘪的烂萝卜在青砖地上滚了出去。
旁边还扔着一只死掉的老母鸡。
这鸡瘦得皮包骨头,浑身上下连一根鸡毛都没褪干净。
“想在我的地盘上颠勺,行啊。”王胖子竖起三根粗短的手指。“我给你三十分钟。”
他伸出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烂母鸡。
“就用这堆废料做一道上得了台面的大菜。”王胖子死盯着林阮。“做不出来,立刻给我滚出后厨。以后少来这丢人现眼!”
后厨里的几个帮厨全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几个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拿手捂着嘴偷笑。
“那只老母鸡起码死了一天了,肉柴得像破木板。”
“可不是嘛,就算是拿高压锅死命炖上一个钟头,那肉也绝对嚼不烂。”
“三十分钟?光是烧热水褪毛的时间都不够用。”
“王胖子这摆明了就是想拿废料逼这女知青自己滚蛋。看她怎么下台。”
周经理急得双手直搓。
“王师傅,你这是强人所难。用这废料怎么做大菜,这根本不可能完成。”
“规矩就是我说了算。今天这后厨有她没我!”王胖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林阮把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直接放在空案板上。
她一句话没说,动手解开碎花棉袄的袖扣。
粗布袖子被她一点点卷到手肘处,露出白皙的小臂。
林阮走到破竹筐边上。
她弯下腰,一把掐住那只死鸡的细脖子,直接提在半空。
转身大步走到案板前。
刀架上插着五六把型号不一的菜刀。
林阮看都没看,单手抽出一把最重、最厚实的大号黑面剁骨刀。
“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林阮终于开口。
她把老母鸡重重往厚木案板上一摔。
根本没去要热水拔那一身的鸡毛。
手里的重型剁骨刀直接落下。
刀背在鸡脖颈的骨节处重重一敲,颈骨直接断开。
林阮手腕一翻,刀刃贴着鸡脖子的皮隙直接狠狠划了进去。
刀尖顺着老母鸡的背部脊椎骨一路向下快走。
她的大拇指死死扣住刚刚卸开的骨节。
这把最粗重的剁骨刀在她手里变得极其灵活。
刀锋在细密的骨头缝里肆意游走。
整个过程没用到一丁点蛮力,全是精确到毫厘的巧劲。
后厨里响起几声极其清脆的“咔咔”骨骼脱节声。
帮厨们全看傻了眼。
“她连毛都不拔,直接下刀?”
“这哪是切菜,这分明是庖丁解牛的把式!”
前后用时不到一分钟时间。
一整副带血的完整鸡骨架被彻底剔了出来。
连带着外面那层布满鸡毛的硬皮,全被她用刀背直接扫进地上的泔水桶里。
案板上只留下几块大个的死硬瘦鸡肉。
刚才还在嘲笑的几个帮厨全都闭上了嘴。
“拿粗盐来!”林阮冲着离她最近的那个小帮厨大喊。
小帮厨愣在原地,被这手出神入化的刀工吓傻了。
“快去拿盐!”周经理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小帮厨赶紧端着半铁盆粗糙的大颗粒盐跑过去,递到林阮手边。
林阮打开自己带来的陶罐盖子。
倒出一小盅颜色浓黑、散发着异香的老卤汁。
她又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黄纸包。
里面包着她提前按严格比例配好的特效药膳粉末。
林阮抓起一大把粗盐粒,混着这包药膳粉末,在死硬的鸡肉上直接铺了厚厚一层。
她双手全部压在案板的肉面上。
指关节向下死命发力。
借着粗盐颗粒那强大的摩擦力,林阮的手指在肉面上快速移动。
她在死硬的鸡肉上反复揉搓、大力摔打。
一下接着一下,带着极强的爆发力和节奏感。
这种高强度的物理暴力揉搓,直接破坏了鸡肉里如同木板一样死硬的纤维组织。
药膳的霸道老卤被全部强行逼进肉理的最深处。
有个帮厨凑过去看。“她连调料都不往里头放,就用点盐搓搓?”
“那破粉末能是啥好东西,肯定一股子中药味。”
王胖子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手。
他往前走了一大步,死死盯着案板上的那几块肉。
林阮拿起铁勺舀起一瓢清水,快速冲掉肉表面剩余的粗盐粒。
“这后院有黄泥没有。”她转头问周经理。
“有,柴房后头堆着一整车用来修补灶台的干黄泥。”周经理赶紧指明方向。
林阮从旁边的菜筐里扯下两片巨大的白菜叶。
她把腌制好的鸡肉用菜叶严严实实地裹了两大圈。
转身大步走出后厨的侧门。
她来到柴房后面的烂泥堆旁。
抄起水盆里的清水往干泥上浇了一大把。
双手直接抓起混合着水分的湿润黄泥。
快速在白菜叶外面糊上厚厚的一层泥巴。
黄泥被她拍打得极其严实,不漏出半点缝隙。
转眼之间,一个排球大小、完全密封的实心黄泥球就成型了。
林阮捧着这个沉甸甸的泥球重新跨进后厨大门。
她径直走向最靠里头、火烧得最旺的大柴土灶。
灶膛里堆满了烧得通红发亮的松木炭火。
热浪滚滚,极其烤人。
林阮抄起靠在墙角的一把一米多长的大铁钳。
她用力夹住黄泥球。
直接把它塞进灶膛最深处、火势最猛烈的炭灰底部。
再用大铁钳把烧得发红的木炭全部扒拉过来,将泥球彻彻底底埋在火里。
王胖子发出一声冷笑。
“你以为这是做叫花鸡呢?就这点时间,里面的泥巴都烤不干!”
“你就等着看笑话吧!”王胖子指着火堆大喊。
林阮走到水槽边去洗手。
“烤不烤得干,待会儿敲开就知道了。”
她转过身,看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王胖子。
“现在开始计时。”林阮拍掉手上的水珠。“三十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