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瘸子气得胸口不住起伏，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所有人都在看他，有的鄙夷，有的厌恶，有的害怕，但没有一个上前帮他说话的。
今天可不比昨天，没了侄子帮衬，没了孙支书的偏袒，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啊！”
他气得把砖头狠狠砸在了地上，却不想砖头弹起来，“哐当”一声砸在摊位上，把一排搪瓷脸盆砸得叮铃咣当滚了一地，其中一个崭新的盆底豁了个大坑。
“好……好……”
徐瘸子喘着粗气，“你们给我等着！”
说罢，转身就要走。
“站住！”
王巧凤一声断喝，“砸了供销社的东西就想走？”
徐瘸子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吼道：“一个破盆值几个钱！老子不买了还不行？”
“不买可以，砸坏的东西照价赔偿。否则我马上让人去乡派出所报案。”
“报就报！老子怕你？”
徐瘸子猛地转过身来，脸上肌肉抽成一团，突然像条疯狗一样冲向摊位，双手一抡。
哗啦一声，摊位被掀了个底朝天。
玻璃瓶碎了一地，雪花膏的香味混着酱油的咸味弥漫开来。
徐瘸子犹不解气，又抬脚踹翻了装黄颡鱼的水桶，水哗哗淌了一地，几十条鱼在地上噼里啪啦地蹦着。
人群彻底炸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往后躲，有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反了你了！”
王巧凤气得脸都白了，“大锤，把人按住！小刘，骑自行车去乡派出所，现在就去！”
王维业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徐瘸子的后领。
徐瘸子还要挣扎，王维业胳膊一较劲，把他整个人摁在了地上。
徐瘸子半边脸贴着地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已经翻不起什么浪了。
看着被摁在地上的徐瘸子，刘快嘴长出了一口气。
她后背衣裳早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可心里那团憋久了的恶气总算是顺了。
“就知道你徐瘸子是个缩头乌龟。”
刘快嘴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徐瘸子，“在家里打宋大，威风得跟天王老子似的。到了外头，连条狗都不如。”
徐瘸子被摁在地上，嘴里啃着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到半个钟头，乡派出所的民警骑着三轮摩托车赶到了。
一看现场，二话不说，把徐瘸子从地上拎起来，铐上了手铐。
“有人报警说你打砸供销社物资，扰乱市场秩序，跟我们走一趟。”
徐瘸子被押上摩托车斗的时候，回头朝人群里看了一眼，那眼神阴冷得像条毒蛇。
但没有人怕他了。
村民们围在空地上，看着他被带走，谁也没有说话，脸上却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赵老头收起水烟袋，慢悠悠站了起来。
“王主任，今天这事我得回去跟涛子说一声。”
王巧凤点点头，转头指挥手下收拾残局。
长兴村的村民赶紧上前帮忙，有人捡鱼，有人收拾碎片。
几个妇女蹲在地上，把还能用的搪瓷盆一个个摞起来，心疼得直咂嘴。
“这个瘸子真是天杀的！这么好的东西糟蹋了。”
“可不是嘛，什么好东西遇到他都白瞎。”
“不光东西，人也是。宋大多好一个姑娘，硬是被他折腾得不成样子。”
村民们嘴上骂着，手里也没闲着。
碎玻璃被扫到一边，蹦到泥地里的鱼被一条条捡回水桶，有两条实在救不回来了，翻了白肚皮漂在水洼里，看得人直叹气。
王巧凤让工作人员重新支起摊位。
好在车上还有备货，搪瓷盆碎了几个不值什么，雪花膏洒了两瓶也不算大事，最要紧的是这场面不能散。
她清了清嗓子，冲人群喊道：“乡亲们，对不住，刚才出了点小插曲。摊位重新摆好了，有要买东西的继续来，优惠不变，买十块送五斤黄颡鱼，照送不误！”
人群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但气氛到底比刚才冷了不少。
不过，还是有几个胆大的凑上前，毕竟便宜是实打实的，谁也不想空手回去。
正忙活着，孙支书一溜小跑赶了过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看见有派出所的同志过来？”
其实，刚才刘快嘴揭短的时候他在。
徐瘸子掀摊子砸东西的时候他也在。
动静闹得那么大，半个村的人都听见了，他孙支书又不是聋子。
但他从头到尾缩在人群后面，连个屁都没敢放。
徐瘸子是他的人，平日里在村里横着走，他没少给撑腰。
可今天这阵仗不一样。
供销社的王主任在场，滨江村的人也来了，围观的上百号人，徐瘸子又发了疯似的砸了公家的东西。
这浑水他不想蹚，也蹚不起。
直到远远看见派出所的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开走了，他才拨开人群，装模作样地跑过来。
也就王巧凤还耐着性子跟他搭句话。
“孙支书来了。没什么大事，你们村那个徐瘸子把供销社的摊位砸了，人已经被派出所带走了。”
“哎呀，这这这……怎么会这样！”
孙支书痛心疾首的样子倒挺像那么回事，“这个徐瘸子，平日里看着就不太安分，没想到竟敢干出这种事！王主任，损失大不大？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了，已经处理好了。”
王巧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孙支书忙去吧，这儿用不着你。”
孙支书讪讪地笑了笑，正要再说点什么挽回面子，一扭头，却对上了周围村民的目光。
那些目光，他太熟悉了。
以前他在村里开会讲话，底下的人也是这么看他的。
只不过，那时候是敬畏是巴结，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现在呢？
那些眼睛里什么都有，就是不剩下一点尊重。
有人抱着胳膊冷冷地瞅他，有人跟旁边人交头接耳嘴角挂着说不清的笑，还有几个干脆背过身去，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孙支书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了几十年村干部，最敏感的就是村民看他的眼神。
他知道，没有人再把他当回事了。
孙支书跟王巧凤干巴巴客套两句，找了个借口走了。
“呸！什么玩意儿！”
“成天不干正事，就知道跟徐瘸子那种人混在一起。”
“徐瘸子打人的时候他躲哪儿去了？这会儿跑出来装好人，当谁看不出来呢。”
“以前怕他，那是没办法。以后谁还把他当根葱？”
对于孙支书，长兴村的村民其实心里早就有了看法。
以前他是土皇帝，大家敢怒不敢言。
今天看着他在关键时刻缩头，任由徐瘸子胡作非为，最后又跑出来假装好人。
那份残存的敬畏，此刻已经变成了浓浓的鄙夷和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