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过后,檐角的冰凌彻底化尽了。
宋既白立在梧桐院的廊下,仰头望着院子里那颗老树。
春天,老树又绿了,只是梧桐院的主人,已经去了三年。
那年的爆竹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红彤彤的灯笼,仿佛还挂在廊檐下。
然而一转眼,她已经十一岁了。
宋既兰来的时候,宋既白准备走了。
“十六妹妹,你也来梧桐院了。”
“兰姐姐好。”
两人互相行了礼,宋既白要往外走,宋既兰挽留她。
“十六妹妹,你陪我在这院子里走一走吧。”
宋既白看着她,转身往回走。
三年的时光里,宋既兰又变了,她比从前性格要外露大气了,眼里少了从前那种时隐时现的怯意。
她们姐妹去了后院,看到前几日,枝头上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此时已经按捺不住,一簇簇、一团团的绽开了。
风一吹,粉白色的花瓣飘落下来,宋既兰和宋既白同时伸出手去接花瓣。
宋既兰接了一场空,而宋既白正好接住一片花瓣。
她看着落在掌心的花瓣,小心翼翼拈起来,朝着太阳看了看。
宋既兰拍了拍双手,对宋既白笑着说:“我听母亲说,祖母在的时候,说过,以后她不在了,这个院子便给大哥居住。”
宋既白看着她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宋既兰轻叹一声:“三年了,这么快就过去了。
祖母不在了,这个院子也显得寂寥了许多。”
宋既兰面上流露出的悲伤,让宋既白看着她,问:“兰姐姐,你怎么了?”
宋既兰看着宋既白半会,问:“十六,你不伤心祖母的离去吗?”
宋既白点头:“兰姐姐,自然是伤心的,但是祖母已经走了三年。”
“是啊,明明前一天祖母还和我们说着话,可是第二日,她便不在了。”
宋既兰的话,让宋既白想起已经长眠在城外青山之下的人。
三年了,海棠依旧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宋既白看得出来,宋既兰的伤心是真的。
但是她眼里的伤心,比她表现出来的伤怀,要清浅许多。
宋既白没有接宋既兰的话,她往前走。
宋既兰跟在她的身边,道:“十六,就这几日了。
满了三年,按照规矩,这个院子归长孙一房。”
宋既白看了看她,又接了被风吹落的一瓣花。
“兰姐姐,你想与我说什么?
祖母的院子空悬三年,已是全了孝道。
这一处院子,归于大哥一房,于情于理也是应当的。”
宋府是世家大族,这方面的规矩森严,嫡长房嫡长孙在府里的地位,是不容置喙。
“十六妹妹,我懂。”
宋既兰轻叹一声:“只是想到大哥住进这一处院子后,我心里便有些空落落的。”
宋既白神色认真的看着她,说:“兰姐姐,祖母不在了,这一处院子空着,不如大哥一房人住进来,反而能让院子重新热闹起来。”
宋既白说完话,她就往前面走了,宋既兰的话,提醒了她。
新的人住了进来,从前的痕迹很快便会涂抹过去。
宋既白脚步匆匆转到前院,她伸手推开从前宋老夫人的房间。
房门打开了,房间里站着一位青衣女子也转身看了过来。
“大姐姐好。”
宋既白看到宋既晨面上的流淌着的泪水,她低垂眉眼赶紧行礼问候。
宋既晨伸手擦拭了面上的泪水,她看着宋既白点头说:“十六妹妹啊。”
房间里其实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家具器物大多已搬去库房,只余下几样大件还留在原处。
阳光从窗子处投射进来,在空了的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也映照出宋既晨眼里的泪光。
宋既兰也来了,只是房间里气氛,让她不由自主便停在了房门外。
宋既晨伸手指了指空了的博古架,笑着说:“从前那里摆放着祖母最珍爱的青瓷茶具。
我没有出嫁前,祖母教我烹茶。
我出嫁后,回娘家的机会不多,每一次回来,祖母待我很是关心。”
宋既白抬眼看到她又落泪了,宋既晨走到窗边,伸手抚了雕花的窗棂。
宋既白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宋既白站在房门外,也很是安静。
“这木头现在摸起来温润光滑了,可惜祖母不在了。”
宋既晨喃喃道:“我小的时候,祖母坐在这扇窗下,手里握着一卷书,她当时还没有那么多的白发。
她见到我,总是非常高兴的招呼我。
窗边的炕桌上,也会摆着一碟我爱吃的桂花糕。
我那时爱听故事,祖母便会与我讲前朝的英雄,我们宋府的先祖们事迹。”
宋既白看着流泪的宋既晨,转头去看了宋既兰,她冲着宋既白轻轻摇了摇头。
“我出嫁后,我不太习惯夫家的生活。”
宋既白瞪大了眼睛,宋既兰用力冲她挥了挥手。
宋既晨低声继续说:“我与祖母说了心里话,祖母说,女人这一辈子就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她和我说,不管花最后会落在谁家院子里,它都要学着好好的开放。”
宋既晨的额头抵着窗棂,宋既兰放慢脚步进来扯了宋既白,她们放轻脚步出了房门。
宋既白要迈出梧桐院门槛的那一刹那间,她又回头看了看。
阳光洒落下来,照亮了空气里飞扬的灰尘。
她隐约听到宋既晨哭泣的声音,宋既白出了院子门,对宋既兰说:“兰姐姐,我们就这样走吗?”
宋既兰回头看了看院子,对宋既白轻声说:“我们走吧,过几天,大哥大嫂住进来后,这院子会有新的门牌。”
宋既白点头:“大姐姐是真心伤心了。”
宋既兰看了看宋既白几眼,左右看了看后,低声说:“我姨娘私下里和我说,祖母疼大姐胜过大哥。”
宋既白听宋既兰的话,摇头说:“兰姐姐,你姨娘一定误会了。
祖母最疼的应该是大哥,然后才是大姐姐。”
宋既兰轻叹一声,说:“十六妹妹,我姨娘别的事情上面,她是有些糊涂,但这一桩事情,她看得很是清楚。
她和我说,祖母在,我们这些孙女们的婚事,也会有妥善的安排。
十六妹妹妹,母亲是疼你这个侄女,胜过我们这些庶女。
但是如果祖母在,你和六姐姐的婚事,一定会有更加周全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