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被两口子念叨着的明珠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拢了拢领口,加快了步子。
到作坊的时候,灶房的烟囱已经冒了白烟。
其他人比她来得更早,各就其位,忙得热火朝天。
见到她推门进来,纷纷抬头打招呼,声气里带着一股子朝气蓬勃的劲儿,那是新活儿刚上手、日子有了盼头时特有的精气神。
明珠一一回应着,脚下不停,径直拐进独属于她的那间灶房。
她利落的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没一会儿,两口大锅同时烧开,一口熬豆浆揭豆皮,一口调卤汁煮豆干。
明珠握着长柄木勺站在中间,两条手臂左右开弓,这边搅一搅,那边撇一撇,动作干脆流畅。
新压好的豆干一板一板铺进卤汤里,褐色的汁水立刻漫上来,温柔又霸道的裹住那些白净的方寸之物。
宝珠蹲在灶前看火,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添柴的动作比往日麻利了不知多少。
到底是嘴馋催出来的本事,她时不时探着脑袋往锅里张望,咽口水的动静大得隔着一丈远都听得见。
二郎抱着木盆站在一旁,盆里是刚压好的几板嫩豆腐,等着切块下锅。
他是个闲不住的,一边拿脚尖戳地,一边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瞧着心情极好。
最小的玉珠没捞着正经活儿干,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还没下锅的生豆干,翻来覆去的看,皱着小小的眉头,像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事。
“大姐,豆皮揭得怎么样了?”宝珠仰着脸问,语气里压着几分跃跃欲试,就想上手试一试。
明珠朝旁边那口锅努了努嘴。
锅里的豆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热,待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皮膜,边缘微微卷起时,明珠捏起一根细长的竹篾,轻轻一挑,那层豆皮便服服帖帖地离了锅面,被她顺势一抖手腕,整张完整的搭上横杆,薄得透光,却韧而不破。
阳光从窗格斜斜切进来,打在豆皮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光斑,像镀了金。
“这张成色好。”明珠端详片刻,满意的弯了弯嘴角。
玉珠好奇的凑过去,小手轻轻摸了一下,眼睛倏地亮了,“滑溜溜的,像素面绸子!”
“可不就是绸子么。”明珠笑了,伸手刮了一下妹妹的鼻尖,“等咱们做出来了,就给它起个响当当的名号,叫素绸,一听就金贵。”
二郎在旁捧场的接了一句,“嘿嘿,那肯定能卖很多钱!”
宝珠立刻捂着嘴“噗”的笑出声,“二哥哥不是只喜欢舞枪弄棒么?现在都快要掉进钱眼里去啦!”
二郎耳朵一红,别过脸去嘟囔,“我、我那是替大姐高兴!”
灶房里正热闹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妇人们高高低低的说话声。
明珠探头一瞧,是村里几个冬日里闲着无事、来作坊瞧热闹的婶子伯娘结伴来了。
大约是循着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卤香,实在耐不住好奇,一路摸了过来。
“哎哟,明珠!”李婶子人还没进灶房,大嗓门先劈了进来,“你这是在做什么呢?大老远的,那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的我啥活儿都干不进去了。”
孙伯娘跟在后面,也是满脸好奇,眼睛不住的东张西望,“我俩刚才还在争,我说你是不是在屋里炖肉呢,怎么香成这个样子。
她偏说不是肉味,倒像是豆子做的,可豆子怎么能香成这样?比肉还馋人!”
另外跟着来的俩人也七嘴八舌的追问,院子里一时嘈杂得像赶集。
明珠放下木勺,笑着迎出来,拿围裙擦了擦手,“婶子伯娘们来得正好,我新做了一批卤豆干和豆皮,正要给大家伙儿送两块尝尝呢。”
说着她转身回灶台,拿笊篱捞了十几块热腾腾的豆干码在竹筛里,又从横杆上揭了两张刚晾好的豆皮,一并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招呼大伙儿围过来,“都来尝尝,有什么意见尽管说,千万别客气。”
李婶子也不推让,大大方方捏起一块豆干,先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眼睛就瞪圆了,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说不出话,只连连竖起大拇指。
孙伯娘跟着尝了一块,又拿起那张豆皮撕了一角放进嘴里。豆皮没经过卤煮,本身的味道清淡朴素,但胜在柔韧弹牙,淡淡的豆香在舌尖上越抿越醇。
“这个好!这个好!”她连声夸,眼睛都眯起来了,“薄薄的,吃起来又韧又软,我寻思着裹点菜丝蘸酱,保管比烙饼还香!”
李婶子好不容易把嘴里的豆干咽下去,狠狠一拍大腿,“明珠,你这手艺可真绝了!我跟你说,你只管做,做多少婶子都愿意花钱买!
回头我娘家侄子那边有个小食摊子,专卖些零嘴糕饼,得空了我帮你去说道说道,保管能给你铺出货去!”
明珠心里一热,虽说销路已有王家和宋家的酒楼兜底,但爹娘都教过她,永远别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狡兔尚有三窟呢,多一条路,就多一份底气。
她可不想将来在生意场上被谁拿捏住了命脉。
可嘴上她还是稳着,把话头往回拉了拉,“婶子别急着夸,你先帮我们多挑挑毛病。
比如这味儿咸淡怎么样?口感是软了好还是再紧实些好?价钱上你觉得多少合适?”
李婶子收了嬉笑的神色,又拿起一块慢慢嚼起来,认真的模样像换了个人。
她细细品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咸淡倒正好,口感嘛,我觉得眼下这样就成,太硬了废牙口,太软了又没嚼头,价钱……”
她掰着手指头算,“你们平日里豆腐卖五文一斤,这豆干费工费料,又卤了这么久,翻个倍卖十文一斤我都觉得不亏。
要是搁到县城里头,兴许还能往上提一提。”
孙伯娘在旁边插嘴,“十文一斤真不算贵!猪肉现在都涨到三十多文了,还一股子腥膻,哪有这豆干有滋味?
反正我舍得买,我家那口子就好这一口咸香的,拿来下酒,不比腊肉咸鱼强?
这回可算有正经东西堵他的嘴了。”
院子里笑声和说话声越聚越大,不一会儿又引来了几个来买豆腐豆芽的妇人。
明珠干脆把灶房里剩下的豆干全端出来,切成薄片摆了好几碟,又拿两张豆皮卷了点小咸菜,切成齐齐整整的小段码在土陶盘子里,招呼众人坐下尝。
一时间,石桌旁围得满满当当,啧啧称赞声此起彼伏。
有人打听做法,有人问什么时候能买,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过年待客时能不能提早订上几斤。
热气混着卤香从灶房涌出来,把整个院子都熏得暖融融的,像提前过了个小年。
明珠站在人群中间,被一圈人围着问东问西,嘴上一个一个答着,脑子却没闲着。
她默默把众人说的每一条意见都记在心里,有人说香料味过重了,把豆子本来的香气压没了,有人说再辣一点更过瘾,还有人说豆皮要是切成丝,拌上香油和醋汁儿,夏天吃最爽口。
这些‘忠言逆耳’,都是她往上走的台阶。
二郎和宝珠、玉珠挤在人群外面,看着自家大姐被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个眼里全是藏不住的自豪。
宝珠悄悄拽了拽二郎的袖子,压着嗓门说,“咱们大姐可真厉害。”
二郎没说话,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等到日头升到中天,众人才三三两两的散了。
明珠把石桌收拾干净,拎着一篮子提前留出来的豆干,领着弟弟妹妹们又依次去了村长家和几位族老家里。
该递的话递到,该送的东西送到,主打一个人情世故拉得满满当当。
等姐弟四人回到家时,已近午时了。
沈楠正坐在廊下逗小四郎玩,手里捏着一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见明珠进来,她把拨浪鼓塞给小四郎,腾出手来接过篮子,捻了一块新版本的豆干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耳朵听着明珠眉飞色舞的汇报上午的热闹场面。
“娘,大伙儿反响都特别好,几乎没有说不好的!李婶子还说能帮咱们往她侄子的摊子上推,孙伯娘也说要买,十文一斤都不觉得贵……”
明珠一口气倒豆子似的说了半天,末了端起旁边的茶灌了一大口,放下碗后,就眼巴巴的看着沈楠,像只等着被摸头的小猫。
沈楠不紧不慢的咽下最后一口豆干,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这才抬起眼皮看她,“她们说好是一回事,真掏钱是另一回事。
免费尝的,又不是傻子,谁嘴上能说扫兴的话?你得看回头客。”
明珠一愣,随即重重点头,神色里那点轻飘飘的热乎劲儿沉下来几分,“娘说的是,我心里有数了,头一批我只做一小部分试试水,不收高价,按块卖,先让大伙儿买了吃,吃好了自然就愿意再买。”
沈楠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的光,嘴角微微弯了弯,“嗯,知道放长线钓大鱼,还行,没被几句好话哄昏了头。”
明珠嘻嘻一笑,正要再说点什么,宝珠忽然从院门外“噔噔噔”跑进来,一头扎进沈楠怀里,仰着涨红的小脸嚷嚷,“娘!大姐!外头来了个货郎!挑着担子在村口吆喝呢!好多人围过去了!”
明珠“唰”地一下站起来,激动的搓了搓手。
货郎走街串巷、四邻八村哪儿都去的人,要是能搭上这条线,自家的豆干豆皮就能顺着那副挑子,一村一镇的往外铺,不知不觉就渗出去了。
她回头看了沈楠一眼,母女俩目光一对,什么话都不用多说,沈楠已经微微点了下头。
明珠转身就往外跑,衣角带起一阵小风,几步便蹿出了院门。
院子里,正对着草靶子射箭的二郎收了弓,冲着她远去的背影扯着嗓子喊,“大姐!你去哪儿啊……”
“去……跟……货……郎……谈……生……意……!”
尾音扬在风里,像一缕被日头烤热的炊烟,带着热腾腾的、鲜活的劲儿,飘向没有尽头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