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雀儿跪在地上,宝钗没叫她起,她也不敢起来。
萧月娘怕宝钗因着小雀儿的话误会了鲁娘子,可自己方才已经为鲁娘子说话,被小雀儿顶了回来。
这会子若要再开口,宝钗会不会疑了自己与鲁娘子串通着做什么?
萧月娘心里急得直冒火,当下心一横,便要开口。
不管宝钗会不会疑了自己,可是自己相信鲁娘子的人品,断不能瞧着一盆脏水泼在她身上吭都不吭一声儿。
“我记得萧娘子曾与我说过,你和你娘是打从极远的地方进京来投亲的,这么些日子,可曾找到你家亲戚了?”
小雀儿脸上明显露出些许讶异,没有想到宝钗先把这事放在一旁不提,反问起她们母女的来历。
她有些迟疑,见宝钗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自己看,心里一慌,便道:
“回大姑娘,我和我娘原是打从东江县来京城寻我爹的,只是没想到京城这般大,爹还没寻着,我们身上钱银便花完了。
那时天儿冷又下雨,还是萧娘子见我们母女可怜,叫进来避雨,还给我娘治病,才留下来的。
这一向也没断了找我爹,可是只知道他在一个富贵人家做管家,却一直都没找到。
大姑娘心善,还惦记着我们寻亲的事,若我告诉我娘,我娘定然叫亲自来给大姑娘磕头哩。”
小雀儿人如其名,果然一张巧嘴,将自己的来历说得清清楚楚,还捧了薛宝钗一下。
宝钗嘴角微微勾起,笑了笑,道:“你们为我做事,关心你们的事情,是我应该做的。
你早就说你爹在大户人家做管家,我也叫家里的管家四下里打听过,却不曾听说有哪一位管家是来自东江县的。”
小雀儿面上微变,当初母女两个进了铺子,先开始不过只是寻常的帮工。
后头还是萧月娘和鲁娘子瞧着她伶俐,问过她的意思后收她做了学徒。
薛宝钗每回过来,也只同萧月娘说话,就连鲁娘子都不曾近前多说几句。
没想到竟将自己母女的来历记得这般清楚,还叫人帮着打听……
一念及此,小雀儿心中似漏了半拍一般,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回头看向门外。
这点子小动作正正叫薛宝钗瞧在眼里,她不动声色地看了萧月娘一眼。
萧月娘冲着她点了点头,转头出去,这时小雀儿又向着宝钗道:
“不敢劳动大姑娘费心!我娘说这京城寻一个人不容易,可若能寻着同乡,说不定便能知道我爹的下落哩。
有时我娘去别人家里送货时,也曾留神打听,看看有没有东江县的乡亲,只是时日尚短,还没消息。
我娘说了,这么些日子都等了,倒也不怕多等上几日,就别耽误大姑娘的正事了……”
“你放心,既你和你娘是我铺子里的工匠,遇到了难处,我断没有不管的意思。”
宝钗打断了她的话,小雀儿无奈,只好先行谢过她,磕了头退了出去。
不多时,萧月娘带着鲁娘子过来,在外头碰见小雀儿,还得了她一个白眼。
鲁娘子已经听萧月娘说了事情的经过,心中忐忑不安,才一进门,膝盖一软便要跪下。
香菱忙上前扶住了她,“鲁娘子如今是铺子里的大师傅,大姑娘敬你还敬不过来,哪里敢受你这般大礼?”
说着话,手上用力,带着她往一旁的椅子上坐了。
鲁娘子诚惶诚恐,又怕因着自家的事惹了东家厌弃,忙不迭解释道:
“大姑娘明鉴!我家那口子不过是因着想给家里多挣几个钱,才叫人骗去了坊耍了几回。
如今我跟他已经分说清楚,不叫他去了。
铺子里丢了东西的事情,断不是我干的。
若是我偷拿了铺子里的东西自己挣钱使费,不消大姑娘来查,只叫天上的雷劈死我……”
她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话到最后,竟还带了三分哽咽。
她是真的怕,怕不好容易找到这般宽和的东家,每月的工钱按时发,从来不曾克扣。
叫她原本走投无路的一个人,如今也能靠着一份工养起家。
此时的鲁娘子急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宝钗看,好证明自己没有生了二心来害铺子。
宝钗道:“青天白日的,鲁娘子说这样重的话。
若我信了旁人的话把鲁娘子撵了出去,立时便又有人来请鲁娘子做事。
敢问鲁娘子,若真遇到这样的情况,你去还是不去?”
薛宝钗的眼睛亮亮的,看着鲁娘子一脸呆滞的模样,不由勾了勾唇。
鲁娘子面上露出些许迟疑来,撩起眼皮看了宝钗一眼,接着又看一眼。
“你心里是如何想的,便如何说就是,咱们大姑娘不是那起子小肚鸡肠的人。”
萧月娘拿手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提醒道。
鲁娘子悄悄吞了一口唾沫,深吸了一口气,沉吟片刻,敛首道:
“我虽有些底子,但技艺多半是在这里跟着萧娘子学的,若说哄大姑娘高兴的话,我自然是不去的。
可是我身后到底是有着一大家子,天天儿的一睁眼便是几张嘴要吃饭。
还请大姑娘莫要怪我不讲道义,若真有那么一天,大姑娘要赶我走,又有旁的人来请我,我想……
我想,我当是会去的。”
鲁娘子一咬牙,斩钉截铁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半晌不闻言语声,一抬头,看见宝钗正冲着自己盈盈笑,分毫不似生气的模样。
再往旁看去,萧月娘也笑得眉眼弯弯,冲着自己直乐呢。
“是啊,为了生计,便是鲁娘子改换了门庭,我也不会怪鲁娘子。
不过,若我真个听信了小人的话,把鲁娘子赶了出去,怕是才算如了旁人的愿呢。”
鲁娘子本就不是个笨人,加上刚才也知道小雀儿被叫了进来,略一思忖,就明白了。
“大姑娘放心,只要大姑娘尚还看得上我做事,便是别人出再高的工钱,我也是不肯去的。”
宝钗和萧月娘一怔,看着鲁娘子坚定地眼神看着她们,忍不住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