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实在不想打理生意,就好生笼络着你妹妹。
等夏家姑娘进了门儿,慢慢儿地把家业接过来自己打理。
万不可操之过急,惹恼了你妹妹,把个家业都转手握在自己手里,留个空壳子与你,怕是哭都哭不出来。”
王氏眼瞧着一双儿女为家财翻了脸,可是眼见着唯一的儿子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女儿又一日厉害过一日,若她这个当娘亲的不趁早打算,难道母子两个真叫宝钗给拿捏住不成?
谁知薛蟠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摆摆手道:
“妈也太过小心了些,我与妹妹都是妈肚子里爬出来的,若我不信她,还能信谁?
这夏家姑娘若有心掌管家业,不妨也学着妹妹架桥铺路,难道妹妹还会挡了她的路不成?
若她没这个本事,就在家里侍奉妈,也为我和妹妹减了担子哩。”
他这般态度,王氏不仅没有放下心来,反而越发担心。
过没几日,便往荣国府送了信儿,带上同喜同贵往那边府里去,寻王夫人闲话。
得知这消息后,薛宝钗忍不住冷哼一声。
一旦棋子不再被掌控,便是亲母女也要生了嫌隙。
套了车,她带着香菱和甘草去了凝香雪。
萧月娘正在发愁。
胭脂水粉卖得好了,市面上便出现了不少仿制品。
不光是色泽香味,就连外头的包装盒子都做得大差不差。
这些时日,光是拿着假货上门退货的人就有好几拨。
她寻思着,若再来上一两回人,还是要跟薛大姑娘知会一声儿的好。
偏巧,久不见人的宝钗刚好这会子来了,萧月娘顺势将这事儿说了。
“可问清楚了他们是从哪里买来的?”
薛宝钗沉思片刻,问道。
萧月娘叹了一口气,“说是穿着咱们家的小二衣裳送上门的,我也猜测,会不会咱们铺子里有卖假货的内应?
怎么那些人家儿要货,咱们不知道,这卖假货的倒知道了,这不是明摆着坑咱们嘛?”
薛宝钗眉眼弯弯,笑了起来,安抚她道:
“造假的有造假的本事,要是依着你说,这色泽香味与咱们的一般无二,这买家又如何知道他们是买到了假货?”
萧月娘可笑不出来,一张俏脸沉甸甸的。
“大姑娘应知晓,咱们家的脂粉可与旁人家不同,若不然先前也不能叫京中贵女们追捧。
这雪梨养颜膏用上些时日,便能改善面部干涩起皮的情况;
咱们家的玉女桃花粉,不仅上妆服贴,且不假白,更没有铅粉在里头,不伤身子。
这假货虽与咱们家的仿得相似,可这效果却差得远,用上半个月,自然就知道了。”
“也就是说,这假货出售起码有半个月了……”
薛宝钗低头沉吟。
假货卖了至少半个月,但是造假制假却需更多的时间。
“三个月前,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吗?”
“大姑娘……”萧月娘眉头皱得紧成一团,才一出声,忽又噤了声不言。
“萧娘子可是想到什么事?”宝钗敏锐察觉到她的迟疑,忙问道。
萧月娘眉间皱得更紧,缓声道:“年前的时候,倒有吕公子曾带着一个瘦小的老者来过。
当时说与大姑娘约好了,在铺子里等你。
那日铺子里挤满了买货的人,我怕怠慢了他们,便将他二人让到后院等你。
只是后头大姑娘也不曾过来,吕公子两人也不知何时走了……”
薛宝钗沉了脸色,除了那一回说织机的事情,后头哪时她还约了吕云成过来说事?
还带了一位老者……
莫不是哪家的胭脂圣手过来偷师了?
后院的厢房里头摆着萧月娘制胭脂的家什,若是外行看见倒没什么,要是内行人见了……
薛宝钗抬头望向萧月娘,果见她亦是面色大?,红润的朱唇咬出一圈圈白印。
“要是吕家想要咱们的方子,自可以寻了咱们光明正大的买,又何必巴巴费心思做了假货来栽赃?”
萧月娘压下心头“蹭蹭”而起的火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一想,便觉得不对。
宝钗微笑着点了点头,吕云成织机的生意白白送了自己好大的利。
若是真个想买自家的胭脂方子,便是这铺子里现下卖的所有,怕也尽够了。
可是,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这个问题可以先放到一边,咱们或可以先从旁的地方入手。”
宝钗思忖片刻,柔声开口。
萧月娘不解的目光看了过来。
不等她问,宝钗便道:“我且问你,这顾客订货,一般是用什么法子?”
萧月娘不假思索道:“外头有个底部开口的箱子,上头只留了一条缝儿,若是有人订货,便拿了单子过来。
要是来时铺子里正忙,便叫他们把订货的数量和品类写清楚,投到那箱子里头。
等夜里下了门板,没什么事情了,咱们再坐下来仔细将订货的数目誊抄到本子上去。”
这法子还是宝钗想出来的,她哪里又会不知?
如此这般问她,也不过是引导她说一遍,看看哪里有什么可以做手脚的地方。
萧月娘说罢,低头陷入了沉思,一时想着,一时摇头,眉间又挤成一团。
只听她口中喃喃,“怎么可能呢?断不会是她……绝对不可能……”
饶是嘴上这样说,她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及至到最后,萧月娘看向薛宝钗的眼睛里蕴了一汪眼泪,挤在眼眶门口,要掉不掉的,看起来好生可怜。
“萧娘子可是想到有甚么可疑的人?”薛宝钗温声问道。
萧月娘缓缓点头,又摇头道:
“大姑娘,这些孩子都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我实在……实在不愿意怀疑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话到最后,她重重的长长叹了一口气,两行清泪即便打从她因疲累而瘦削的脸庞上流了下来。
“我知道的。”薛宝钗声音越发柔和,“若只是一时走错了路,浪子回头金不换,咱们也不能过于计较。
若是打从一开始就存了坏心,这有心算无心的,哪里防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