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在朝会上,请求陛下开太仓放粮,平抑粮价。”李璋攥紧拳头,猛锤了一下桌案,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
“可那韦家,有一子弟身居御史,在公然在朝堂上驳斥,说太仓储粮专供官吏、卫士定制,按例,未至绝境,不予百姓。”
他越说越气闷:“不仅如此,他还颠倒黑白,说如今粮价高涨,不过时冬日节令的正常波动,远未到伤民的地步,反而倒打一耙,狠狠参了我一本,说我危言耸听,扰乱朝纲!”
“师兄就没说什么?”李嘉懿手指轻扣桌案,问道。
“说了呀。”李璋喘了口粗气,言语间虽然余怒未消,但又莫名掺上了几分幸灾乐祸,“不过嘛,那王牵机虽然精于刑狱,但在钱粮账目上,却不如杜家那在户部浸淫许久的老狐狸。那家伙,当即列出一堆密密麻麻的数字与他对峙,三两下就把他绕得晕头转向,半点便宜也没占到。唉,你别说,他吃瘪的样子还真是罕见啊。”
说道此处,李璋也觉得此刻嘲笑友军的窘态有些不合时宜,当即咳嗽两声,恢复了正经的模样。
李嘉懿心中暗自吐槽了一下自家表哥的幼稚,面上不显,继续问道:“然后呢,你们还干了什么?”
“王怀之觉得这些个家族以诗书礼乐传家,好歹也讲些道义,应当不至于如此利欲熏心,罔顾百姓。便亲自登门,对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好言劝说其开仓放粮。”
李璋说起此事,又激动起来:“谁知,这些伪君子,个个是推诿扯皮的一把好手。一会说自己没那么多良田,家中存粮仅够族人过冬,一会推脱要召集全族共同商议。只有两家碍于情面,勉强捐了些粮食,不过数量不多,统共不到十石。”
李嘉懿手指顿了顿,问道:“常平仓如今还剩多少存粮?”
李璋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大约十万石。最多能再支持一次贱价出粜,但眼下并非粮价最高峰,朝廷恐怕不会轻易动用这些存粮。”
“表哥,那你可打听到,那五大家族手中,究竟攥着多少粮食?”李嘉懿追问道。
“具体数目不清楚。不过,依据褚市令的经验,就他们控制的农田产量推算,侯,于两家手中存粮最少,大约各有五万石;其次是韦、杜两家,每家手中大约有七万石;最多的是杨家,手中粮食应当超过十万石。不过,我手下打听到,这杨家手中虽然存粮极大,但管理及其混乱,粮食的损耗有时能达到五成,因此,他们是五家中最急于抛售手中存粮,牟利套现的。”李璋说道。
“这些世家联手操纵粮价,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未必齐心吧?他们之间私底下有没有什么矛盾。”李嘉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问道。
李璋当即点点头,道:“表妹,你猜得真准!他们之间有矛盾,而且矛盾还不小。”
“哦?说来听听。”李嘉懿身子微微前倾,眼眸中满是好奇。
“韦、杜两家是老牌门阀,书香门第,他们自诩清贵,向来看不起其他世家。这两家屯粮牟利,一来供给族人,保证宗族生计。而来,这两家及其重视礼法规矩,一年到头各种祭祀、宴饮数不胜数,他们嫌弃外头酒浊,配不上他们的身份,于是用打量的粮食来酿造美酒。”李璋道。
“去年全国粮食收成欠佳,陛下早已下旨,严禁民间用粮食酿造私酒,官府更是绝了酒曲的售卖,他们两家,总不至于顶风作案吧。”李嘉懿道。
“不会,这两家及其重视虚名,绝对不会做这种公然抗旨又损毁清誉之事。”李璋笃定道。
“其他的呢?”
“侯、于两家是依靠从龙之功起家的新贵,根基尚浅。京中那些老牌世家,打心底瞧不起他们,觉得他们只会投机钻营,背地里骂他们佞幸之臣。”
李璋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些不屑,继续说道:“至于这杨家,虽还以贵族自居,但已经是一个破落户了。祖上也曾有不少人身居高位,风光无限,如今势力大不如前。族中仅有几个靠祖荫在朝中担任些闲职的人苦苦支撑,其余子弟多不争气,只知啃食族产。也正因如此,虽然这杨家田产在五家中最多,但却有入不敷出的迹象。”
“有矛盾就好办多了。”李嘉懿微微勾唇,眼眸中掠过一丝算计:“北翎那个假和尚,经营生意确实是一把好手,他竟然早早预判出冬日粮价会涨,暗中通过私漕,陆陆续续从外地运来了两万石粮食。而且,即便如今京城的粮价涨了近五倍,他竟然还按兵不动,压着没出手。加上这广宁寺的田产收成,寺中存粮大约有两万三千石粮。这一年中,他积累的银钱也极其丰厚,恰好能为我们所用。”
“只是,区区两万石粮食,即便全部投入市场,一时将京城的粮价压下去,但治标不治本,若后续漕运还是无法通航,外地粮食无法入京,用不了多久,京城的粮价恐怕会再次疯涨。这漕运,可不受我们控制。”李璋有些疑虑道。
李嘉懿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会,突然,她想到什么,眼中掠过一丝精光,道:“我记得,这广宁寺的案子,不少巡院和都水监的人牵涉其中吧。手底下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主官可难逃罪责啊。可是,若是这些纰漏是他们自己察觉,主动查明上报,那便是恪尽职守,明察秋毫,非但无过,反倒有功。”
她抬眸看向李璋,轻笑道:“既然如此,让他们统一口径,对外宣称近日天气回暖,漕渠解冻,朝廷正加紧将各地粮食调往京畿。这点小事,应该不难办到吧?”
“可是,这事终究只能瞒得了一时,可靠吗?而且,就王牵机那古板性子,能同意嘛?”李璋依旧满心担忧,不敢应下。
“切,师兄才没你说的那么古板呢。”李嘉懿轻嗤一声,“反正,这案子是大理寺过问,又不是要放过这群贪官污吏,叫他们内部自查自纠,不比我们自行查证效率高?有师兄亲自盯着,量那几个主官也不敢包庇!”
她站直身子,语气愈发坚定:“而且,虽然漕渠封冻,水运不通,但不是还能用骡马运粮嘛!之前长安粮价大涨的时候,陛下已经下旨,调集各州县骡马加急运粮入京,只是路途遥远,速度缓慢。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拖延时间,等这批官粮入京。”
“况且,我们的目的,不过是打破这些世家的垄断,让他们没法肆意操纵粮价。只要他们手中没粮,无法牟利,到时,若是粮价再涨,我们再申请开太仓放粮,不就没人阻止了?只要熬过冬天,挺到来年开春,到时,若长安再缺粮,大不了奏请圣人依祖宗之法,带着文武百官就食洛阳呗。待到来年新粮上市,这粮荒危机,就能彻底化解了!”李嘉懿笑道。
一番话语,条理清晰,李璋心底的疑虑尽数散去。
他咬咬牙,道:“行,你要怎么做,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