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若不是命途多舛，谁愿意当贼匪。可一旦踏上了这条路，一时是贼匪，一世都是贼匪，当了贼匪，终究被人……”那人话音戛然而止，周身气息陡然一紧，原本的颓丧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身戒备。他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李嘉懿。
糟糕，还是太着急了，叫他反应过来，再想从这人嘴里套话，可不好办了呀！李嘉懿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半点惊慌未露。
那人闭上眼，双唇紧抿，不再说话，全身上下都透露出抗拒。
李嘉懿耸耸肩，也不强求——罢了，此番也问出了不少关键信息，别的事，日后再找机会从旁查证吧。
她将整理好的口供放在那人面前，冷声道：“画押吧，男子汉大丈夫，自己说的话，总不至于不敢承认吧！”
那人猛地睁开眼，眸中翻涌起戾气与不甘。他拿起那口供仔细看了看，终是长叹一声，盖上自己的手印。
李嘉懿垂眸打量着他的脸，到底好奇他的真实身份，说道：“你犯下的事，死罪已是板上钉钉了。既然横竖要死，不如卸了这假脸，用真面目赴死，也算对自己有个交待。”
那人昂起头，脖颈绷起一道冷硬的弧线，一副抗拒的模样。
李嘉懿站起身，缓缓说道：“也罢，你方才提及的那些漕运改革之法，确实可行，既然你如此喜欢慧延法师这个身份，这可载入史册的功绩，便算在慧延法师头上好了。”
“凭什么！”那人激动起来，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周身戾气暴涨。
一旁的侍卫怕他有过激行为，赶忙上来按住他。
“你带着这张脸，便只能是慧延法师，即便死了，也是慧延法师。”李嘉懿勾起唇角，轻笑道。
那人沉默半晌，冷哼道：“也罢，反正逃不过一死，让你看看我的真面目又何妨？后院那小楼，桌案后的架子正中央，有个没有装饰的木箱子，将那东西给我！”
很快，一侍从将木箱呈上。
那人打开箱子，里头装着不少瓶瓶罐罐，还有几张做工精细的人皮面具。
他沉默着拿出一罐膏药，小心涂抹在脸上，一点点揭下脸上的伪装。
“你是白头会匪首北翎！”李璋惊道。
那人闭上眼，一言不发，肩头垮下，似是认命一般。
“白头会是什么？”卢绥问道。
“当年先皇平定高骊之乱，强令高骊王城中人迁居关陇一带。可由于这些高骊遗民水土不服，屡次发生骚乱。先皇便恩准其迁回营州，并委任族中有威望之人管束。”
“后大氏叛逃，建立渤海国，先皇大怒，下令将余下人打散，充作苦力。北翎所在营地的主官暴虐，对他们动辄打骂，苛待凌辱。他不堪受辱，随即带着一群弟兄杀了上官，逃出营地，潜入山林中落草为寇，以劫掠过路商旅为生。他们行动时头带白纱，自称白头会。官府虽下令清剿，但这些人神出鬼没，官府也拿他们没有办法。我还在军中见过这人的海捕文书呢。”
“之后渤海和大乾关系缓和，先皇便释放了其余高骊遗民，只是，这白头会作恶多端，便没有获赦。不过，不知为何，这白头会过了一段时间便销声匿迹了。不想今日在广宁寺撞见到此人。”李璋解释道。
北翎微微皱眉，眼睫颤了颤，但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暗暗攥紧了拳头。
“那些武僧是白头会的人？”李嘉懿奇怪道，“既然你们在边境隐匿藏身，为何要回到长安自投罗网？毕竟，就算你们暂时占据广宁寺，也很难逃过三年一次的图貌定籍，到时被发现，终究是思路一条？倒不如待在边境，还能多活些时日。”
“哼，若非渤海逼迫，我们何至于此！”北翎猛地睁眼，语气中满是恨意与憋屈，“当初大氏叛逃，未曾知会我们，却让我们承担后果。他带人登基践阼安享荣华，我带着弟兄落草为寇苦苦求生。好容易在边境苟且偷生，他却以告发我与弟兄们的身份作要挟，要我们返回长安，替他做事。真是可笑！”
李嘉懿见他对渤海满心怨怼，便循循善诱道：“你也是被他们牵连的可怜人。想必这渤海安插在大乾的细作，不止你一人吧。你既然与这些人相熟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引诱一名细作，我们便请圣上赦免一人的死罪，如何？你与这些弟兄相互扶持走到今日，也不容易。难道你忍心看着他们不明不白地枉死吗？”
“你说的是真的？你是什么人，能做主吗？”北翎有些动摇，但心中满是狐疑。他刚刚被李嘉懿套了一次话，实在不敢相信她。
“你不信我，我亦不能完全信你。”李嘉懿一脸从容，步步为营，“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你先设法引诱三名细作前来，待我们查实这些人的身份，我便即刻入宫，为你求一张赦免的圣旨，如何？我总不会拿大乾皇帝的威信开玩笑。”
北翎眼珠转了转，心底权衡利弊，良久，咬牙开口道：“我这些兄弟的家眷还藏在营州，渤海承诺，待此事了解，便让我们迁居渤海。”
李嘉懿道：“这好办，先皇早已接纳你们，你们亦是大乾子民。但凡手上没有血债的，你大可以让他们去官府登记入籍；但若是有血债，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道理，你应该懂吧。”
“哼！杀人抢劫并非我等本意！要我帮你们，除非你赦免我们所有人的死罪！”北翎道。
“北翎，渤海如今名义上还是大乾藩属国。暗中往大乾安插细作，可不是什么能见光的勾当。想必，他们没给你什么信物吧。”李嘉懿笑道。
北翎脸色白了几分。
“我大乾向来对边疆人口出关管控极严，渤海费心尽力地帮你们越境，前提是你，和你的弟兄还有利用价值。现在你和你的弟兄成了阶下囚，你猜，渤海还会不会帮你？”李嘉懿继续说道。
北翎脸色更加难看。
“再者，你和你的白头会，有不少人可是被记录在案的，只要一封敕令，那些人的画像便能传遍我大乾所有藩属国，我记得，不少部族，靠着抓捕我大乾的逃犯，得了不少赏赐啊。”李嘉懿继续威胁道。
北翎脸色愈发惨白，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
李嘉懿叹了口气，道：“其实投案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大乾虽律法严明，但也不是完全不讲情理。你那些弟兄未必就只有死路一条。再者，你那些弟兄有不少有孩子吧，莫非，你希望他们这些小孩继续当匪徒吗？”
北翎思考半晌，最终开口道：“好，我答应你。”
翌日，北翎很快骗来三个与其相熟的渤海暗探，李嘉懿也如约给他求来了免罪的圣旨。有了保障，他干起活来愈发卖力，不出两日，便以各种方法引诱了二十多个细作上钩。
李嘉懿让人将这些细作分开关押，威逼利诱，逼迫他们交待同伙。这些细作有不少也是被利益诱惑，并非真心效忠渤海。在李嘉懿的凌厉攻势下，也都纷纷倒戈，渤海经营多年的暗探网络，就此彻底崩溃。
“太好了！这下，乌胤仕想要再借机兴风做浪，怕是也有心无力了。”李璋心情大好，眉眼间满是笑意。
可李嘉懿的脸色依旧紧绷，没有放松。
“表妹，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你干嘛这幅表情？”李璋奇怪道。
李嘉懿抬眸，目光沉沉，道：“六表哥，京城的粮价，还丝毫未动呢。”
李璋听罢，刚刚的兴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李嘉懿看着他，问道：“六表哥，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究竟是何难事，让你与师兄皆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