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懿缓缓睁开眼,一个女子俯身注视着她。
她抬起头,只见这女子一只手将火折子举在身前,一只手背在身后,眼睛完全埋没在大片的阴影里,下巴和脸颊上有些光亮,随着火焰的跳动明明灭灭。
“小娘子在这里做什么。”那女子开口道。
是尹十娘。
李嘉懿与尹十娘打交道不多,这人虽是个柔弱女子,但李嘉懿依旧觉得她像一条缠绕在脖子处的触手,柔软,但随时能要了人的性命。就像现在,虽然她的声音婉转动听,语带笑意,但李嘉懿愣是从话语里听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危险。
怎么办?要不,用以前最常用的办法?
李嘉懿没有回答,二人就这样对峙良久。
终于,那尹十娘有些不耐烦,正要开口,李嘉懿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尹十娘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顿时僵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汪——汪——”一只毛茸茸的白团子从尹十娘身后跑出来,摇着尾巴,一会嗅嗅尹十娘,一会舔舔李嘉懿,在二人面前转来转去,好不忙活。
尹十娘偷偷松了口气,怕她的哭声引来更多的人,忙拉起李嘉懿,道:“小娘子,地窖危险,下次还是不要乱闯的好。”
李嘉懿哭声一顿,看了她一眼,哭得更大声了。
尹十娘慌了神,伸手过来拉她,轻声哄道:“好了好了,没事了啊,小娘子别哭啊,是受伤了吗,咱们去上药好不好,上了药就不疼了啊。”
李嘉懿也不反抗,任由尹十娘拉着自己走出地窖。她坠在后面,偷偷睁眼看尹十娘的另外一只手,隐约间,那只袖子中似乎透露出一个什么东西的轮廓,约摸二指宽,上头稍窄。
走出地窖,李嘉懿的哭声似乎小了一些,尹十娘将她带到柜台,拿出一个药膏给她指尖抹了一点,又在隐蔽处取了一点香料,道:“小娘子受了些惊吓,点上安神香睡得安稳些。”
说着,便领着她回到房间。
卢绥正在睡梦中,突然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被人扰了清梦,心中十分不耐,半闭着眼睛挪去开门。
打开门,外边站着的是尹十娘,也不知什么事情惹的她怒火冲天,见他一开门,便劈头盖脸地质问道:“你怎么当兄长的!”
卢绥还没彻底清醒过来,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待他睁开眼睛,发现尹十娘背后站着正在抽噎的李嘉懿,李嘉懿一见到他,便朝他扑过来,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不一会,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将他的睡意彻底赶走。
那尹十娘道:“你这兄长怎么回事,带着自家小妹出门在外还睡得这样沉,当心小妹叫恶徒拐了去。”
那恶徒可要小心自己的小命了,卢绥心里想。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突然,手臂上又传来一阵剧痛:“啊,啊,啊———”哦,想起来了,他现在要装哑巴。
那尹十娘见他不太聪明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道:“人心险恶,出门在外还是注意些好。”说着,给房间添上熏香,临走前又将药膏放到桌子上,道:“你家小妹手受伤了,这个药膏是疗伤良药,涂上不会留疤。”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卢绥见人离开,用手指蘸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了个“何”字,直勾勾地看着她。
李嘉懿见人离开,立马收了眼泪,也蘸了些茶水,写下“明日”二字,便回去睡觉了。
翌日,旬休,不必点卯。
李嘉懿被窗外的阳光刺到了眼睛,动了动手指,嘶,好疼!
她睁开眼睛,抬起手看了看,奇怪,自己的手怎么受伤了?
她赶忙爬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发现自己的膝盖上也有些擦伤。
李嘉懿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事,似乎晚上的事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她在房间走了一圈,来到窗边,窗槛上沾着一些泥。
她不动声色地将痕迹清理掉,心中暗自思忖,这些泥沾在窗子的内侧,外侧没有,应当是有人从屋子里出去,难道自己昨天跳窗出去了?为什么要跳窗,后来怎么回来的?又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李嘉懿闭上眼睛仔细地回想着昨天的一切,鼻尖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甜香。
不对,这甜香,怎么似曾相识?像是——六年前她高烧后闻到的那种香味。宫里头的熏香都是由太常寺专门生产,配方原料严格管控,这民间,真的能仿制出如此相像的熏香吗。
李嘉懿努力回想,脑子依旧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不对,似乎六年前她闻到这种香后也失去了一段记忆,原以为是高烧所致,如今看来,倒像是故意被人抹去了记忆。
看来,这尹家楼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李嘉懿知道,即使自己再待下去也是徒劳,于是叫上卢绥回了公主府。
回到公主府,装哑巴装了一天可给卢绥憋得不轻,一路上喋喋不休。
“老大,这尹家楼的炙子可真不错,要是每天都能吃到,我这卖身也卖得不亏啊!”
“老大,你有没有感觉尹家楼新谱的曲子杀气好重啊,听得我恨不得立刻飞奔到边塞开疆拓土,收些个蛮子的人头。”
“要我说,还是这种燕乐好听,之前那种清乐,虽然悦耳,但实在让我昏昏欲睡。”
“你不是一直待在长安嘛,这种燕乐应该听了不少啊。”李嘉懿随口问道。
“什么啊。近年来,长安这些权贵承平日久,各个流连温柔乡,那种气势如虹的燕乐只有在朝廷盛典上才得以演奏,以扬我大乾国威。其他时候,还是那种缱绻多情的曲子受追捧。就算我待在长安,像昨日那种燕乐我也鲜有耳闻哪。”卢绥奇怪地看着她。
“你是说近几年长安还是流行清乐?”李嘉懿抬手按着卢绥,表情严肃,却因为二人的身高不对等显得有些滑稽。
卢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严肃给弄得心里直打鼓,呆愣愣地回答:“是,是啊?”
随即,他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嘿嘿一笑:“老大,你是不是也看不惯这种风气啊?没事,这尹家楼的玉兰娘子就是长安音乐的风向标,相信燕乐很快就要在长安重新流行起来了。”
“尹家楼从前没有编排过燕乐?”李嘉懿问道
“没有啊,尹家楼自三年前开张起,排的都是清音软舞。”
这就奇怪了,按理说,尹家楼开门做生意,应该长安流行乐舞什么就演什么乐舞,哪有风格转变如此突然的。
若是没有昨天一遭,李嘉懿还能说乐坊想要标新立异独占鳌头,可发生了昨天的事,李嘉懿怎么也不相信这事没点蹊跷。
那曲子中的杀意都快要凝成实体了,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一个专谱绵长小调的温柔女子有如此大的杀意呢?
“老大,有什么不对吗?”卢绥见她表情凝重,有些奇怪。
李嘉懿摇摇头,问道:“你还记得你昨天晚上做了些什么吗?”
“我?我不就,吃了饭,听了曲,然后就睡觉了吗?”卢绥从没见过李嘉懿这种眼神,心中一跳,手掌微微出汗,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衣摆:“我难道做了什么事,你生我气了?”
李嘉懿仔细打量了卢绥一番,看着卢绥越来越不自在的样子,确定卢绥也失忆了。
她本想开口解释些什么,但看着卢绥那没有一点儿心眼的样子,欲言又止。罢了,有些事,还是不要牵扯他为好。
李嘉懿突然大笑了出来,恢复了之前那副古灵精怪的样子,道:“哈哈哈哈哈,逗你的,卢麻绳,看你吓的。不过,看你这一脸心虚的样,不会真做了什么惹我生气的事儿吧。”
卢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呼,吓死我了,我就说吧,像小爷我这么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小娘子靠近我,那绝对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我迷倒,另一种还是被我迷倒。绝对没有第三种可能。”说完,还露出了一排整齐的大白牙。
李嘉懿看了一眼正在耍宝的卢绥,好吧,傻就傻点吧,至少快乐不是吗?
李嘉懿回到房间,翻出以前与母亲一同游历时用过的夜行衣,又要出门去。
碰巧,红绫得知她回公主府,端上水盆来给她洗漱,见她又要出门,问道:“公主,有什么事吩咐一声让手下的人去做便是,您何苦亲自跑来跑去,多辛苦啊。”
李嘉懿一拍脑袋,是啊,装小吏装久了,倒是忘了自己还有人可用啊。
只是拿不准母亲对父亲之事的态度,自己私下调查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不过让人从旁帮忙还是可行的。
于是,她对红绫道:“红绫,你去将素心叫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黑色劲装,扎着高马尾,浑身上下都透着凌厉的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行礼,道:“公主万福。”
李嘉懿挥挥手,道:“素心,你能把一个邸店的护院调走一段时间吗?”
素心一脸茫然,将长安城内大大小小的邸店想了个遍,这里头应该没有哪个邸店背后有神秘势力需要动用公主府的人吧,难道是自己查探消息不清?不愧是公主,竟然能查探到暗探网都查探不到的消息。
素心抱拳道:“任凭殿下吩咐。”
李嘉懿偷偷靠近她耳边,道:“今晚,你想办法吸引尹家楼内众人的注意,我要夜探尹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