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急匆匆地赶到普宁寺别院的一间禅房外。
本应该守在禅房外的侍卫横七竖八地倒在院子内，昏睡不醒。鸿胪寺的掌客和译语人惴惴不安地守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现场的任何东西，双腿止不住地发颤。
王怀之上前探了探几个侍卫的脉搏，吩咐一个衙役去请个大夫来。
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浓重的血腥味。
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两具悬挂于房梁之上的早已失去了温度的赤条条的尸体。两具尸体的表情还维持着生前的模样，仿佛在一刹那间就被人抽干了全部的生机。尸体的右手不正常地拉伸着，比左手长出来一截。
依旧是一刀毙命，右手手骨被人取走。
房梁上，依旧挂着不少围成圈的碎布，显然，那些碎布是凶手的衣服。
房间的陈设没有丝毫凌乱，蒲团桌子没有一点点移位，连桌子上插花的角度都没有变化，还维持着普宁寺禅房一贯的幽远禅意。
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子照在房间里星星点点干涸的血迹上，那些鼓鼓囊囊的血滴吸干了太阳的光华，反射出些许白光，像是一个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吞噬着房间内的温度。
李嘉懿和卢绥不是第一次直面凶案现场了，但是依旧有些反胃。不过，二人倒是不像之前那样失态了。
二人适应了一会儿，走入禅房，观察着现场。
死者是渤海使团的正使和一个副使，死因是被人一刀割喉。凶手的手法干脆利落，甚至两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凶手取走了性命。死者右手的手骨也被人抽走。
王怀之已经下令封锁了普宁寺，让人将普宁寺中的所有人都带去问话。
趁着衙役召集证人的空档，王怀之转身问旁边的掌客：“昨日，是你陪同渤海大使到这普宁寺的？”
那掌客点点头，没有张口说话，显然被突如其来的命案吓到，还没有缓过神。
王怀之道：“昨日可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那掌客想了一会，哑声道：“昨天晚上两位使者用过斋饭后便说要休息。我们二人便也没再继续陪同，到隔壁禅房休息。昨天晚上非常安静，我们两人睡得很沉，并没有什么发现。”
王怀之点头，转而向渤海使团的另一位副使了解情况：“这二位渤海使者为何会在普宁寺？”
那使者虽然见惯了大风大浪，不至于看到现场后两眼一翻当场晕倒，但到底是一个养尊处优多年的文臣，看到如此情景还是吓得瑟瑟发抖。
他勉强维持着一国使者的体面，声音有些发抖地说道：“二，二位使者都信佛，仰慕大乾普宁寺佛缘深厚，特来此礼佛。”
“可还有人知道这两人到此处礼佛？”王怀之问道。
“大，大使的行踪除，除我和侍卫之外，只有老国师知道。但老国师也跟随大使前来礼佛，现在不知身在何处？”那副使说。
王怀之朝向英点点头，向英会意离开。
“这二位使者可还有什么仇人？”王怀之问道。
那使者苦笑了一下，说：“宦海浮沉多年，牵扯复杂，哪能没几个仇敌？若是要一个一个说，那可不是说到猴年马月去。”
王怀之指了指尸体上的伤口说：“这样的伤口绝对不是一般的武夫可以办到的。凶手行凶干脆利落，绝对精于刀法，甚至是个中的翘楚。这样的人，绝对不是一般的杀手刺客，更像是权贵豢养的顶尖死侍，还请使者好好想想，什么样的人有可能有这样的能力做到这件事。”
使者想了想，摇摇头，说道：“渤海与大乾向来交好，有能力豢养死侍的，不会冒着同时得罪两国的风险来杀他们二人。”
李嘉懿看着房顶上那些挂着的东西，第一次时没看明白，这一次，李嘉懿看着这诡异的场景，突然觉得，凶手将现场布置成这样，似乎别有目的。
好像是在，祭祀？各部族信奉的神明各不相同，祭祀程序也想去甚远。她随母亲游历过的地方太多，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种场景。
正想着，向英突然来报：“王少卿，老国师死了。”
王怀之匆匆赶到另外一个房间内，只见那禅房内非常整洁，没有其他痕迹。老国师吊在悬梁上，脚下还有一张被踢倒的凳子。
王怀之将老国师的尸体放下来，仔细检查了一番。
尸体上没有其他伤口，颈部有一道清晰的血荫，看起来像是自杀身亡。
李嘉懿在房中转了一圈，房间很整齐，没有打斗的痕迹。
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一句奇怪的话：“因果循环，以死酬生。”
因果？什么因果？什么样的因果需要用死来偿还？
李嘉懿拿过这张纸，问那渤海副使：“这可是你们老国师的字迹？”
那副使查看了一番，点点头。
李嘉懿问道：“使者可知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国师可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以死谢罪。”
那副使摇摇头，道：“老国师在渤海德高望重、地位超然，极其受人尊敬，应当没有这样的事情。”
那副使顿了顿，思考了一下，还是说道：“老国师其实在出使前已经算到自己会死在大乾，但他依旧坚持要随团出使，说是他算出有一桩陈年旧怨必须到大乾了结。但他并没有告诉其他人那是什么。”
陈年旧怨？李嘉懿心道，莫非这陈年旧怨和这一连串的案件有关？
一行人又在后院中检查了一下，没有发现其他痕迹。
这时，前去盘问寺院内其他人的录事也回禀称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也没有人听到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被请来的大夫也前来回话道几人中了迷药，并没有什么大碍，很快便会醒来。
“做得这么干净，看来凶手来头不小啊。”李嘉懿嘟囔道。
搜寻了一圈，王怀之并没有发现其他的线索，转而对那副使说：“为保使团的安全，近期渤海使团还是不要出鸿胪客馆为好，王某当奏请圣人，加派人手保护使团安全。”
副使面色不善，十分不情愿，不屑道：“我渤海人向来最重胆识，怎可为一无知宵小龟缩在客馆之内。况且，渤海与大乾的贸易尚未完成，我们回国如何对我王交代啊？”
王怀之本就因为使团绑架大乾子民一事十分不满，见这副使油盐不进的模样，也不客套，直接说道：“按理来说，使团的人接二连三地出事，他们又在大乾没有什么其他非要置他们于死地的仇人，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使团内部的自相残杀。
王某奉圣人的旨意彻查此案，那么任何有嫌疑者，便都在王某调查范围之内，不如请整个渤海使团到我大理寺狱一游如何？”
“你……你……你欺人太甚。我要上表大乾皇帝，看看这是否就是大乾对我渤海的态度。”那副使脸色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话。
李嘉懿见势不对，怕王怀之得罪渤海使团不好收场，便上前劝道：“我们知道渤海人个个英雄虎胆，但放任客人暴露在危险之中也不是我大乾的待客之道。
况且，凶手行凶毫无章法，不知其目的为何。他如此针对渤海使团，恐怕不会轻易罢手，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杀的会是谁。
若是因为宵小之辈影响大乾与渤海的邦交，那才是得不偿失。
渤海王派使团前来，想来应到不只是为了贸易那点蝇头小利，与大乾交好才是首要目的。使者若是为此事与大乾生了龃龉，恐怕渤海王也不会高兴。
还请使者行个方便与渤海使团在客馆内住几日，待我们查出凶手，再行其他事也不迟。到时我大乾在国书上讲明事情原委，想来渤海王应当也不会怪罪，反而会称赞使者处置得宜啊。”
那副使听了这话，身体一抖，看了几人一眼，知道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挥手让人将侍卫带走。
王怀之上前阻拦道：“这几个侍卫还是关键证人，使者恐怕不能带走。”
“哼！”那副使甩了甩袖子，不情不愿地离开了普宁寺。
待几名侍卫醒后，王怀之拟了几个问题，打发衙役带着译语人将几人分开审问，
李嘉懿上前，问：“师兄，你觉得凶手在使团内吗？”
王怀之摇摇头道：“凶手未必是使团的人，但使团内绝对有凶手的内应。”
卢绥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为何？”
王怀之道：“你们想，整个寺院没有其他人听到其他的动静，这说明凶手应当没有任何犹豫，直奔两位使者住的禅房。知道渤海使团入京的人不少，但见过渤海大使的人除了鸿胪寺一众人员外却并不多，知道渤海大使行踪的人更是寥寥无几。为何凶手能够得知渤海大使的行踪，且能够直奔大使所在的禅房呢？”
卢绥惊叫：“那渤海使团岂不是还有危险？”
王怀之摇摇头，道：“那个内鬼应当不在了。”
李嘉懿看了一眼老国师自杀的那间禅房，问道：“是那个老国师？”
王怀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道：“一切还要等侍卫的口供才可定论。”
谈话间，大理寺的录事已经将画押好的口供呈上，李嘉懿和卢绥赶忙凑上前看口供。
口供很详细，基本记录了渤海大使两天的全部行程，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无一例外，都提到昨日老国师招呼他们用过斋饭以后，他们似乎都感到有些困倦，见大使早早歇下后，他们便有些懈怠，不知什么时候便倒地不起了。
王怀之收起口供，道：“此事事关重大，我需即刻进宫禀明圣人，再做定夺。”
李嘉懿下了值，回到公主府换了一身方便出门的装扮，打了一个包袱，又找到刚在素心那里领了腰牌的卢绥，扔给他一个包袱，说道：“走啊，今天我们出去找乐子去。”
卢绥一脸惊恐，问道：“老，老大，虽然我不爱读书，但也是知礼义的，你你你……”
李嘉懿面色一变，冷声道：“怎么，你不愿意？”
卢绥不可置信地看了她半天，最终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老大，走，你要干什么我舍命陪君子。”
李嘉懿看着他怪异的举动，觉得有些奇怪，问：“你——没事吧？”
卢绥一边点头如捣蒜，一边拉着李嘉懿的袖子往外走：“没事没事，老大，你要去哪里？快走吧，等一下要宵禁了。”
李嘉懿二人来到尹家楼。
卢绥问道：“老大，你干嘛来这里啊？”
李嘉懿道：”被杀的渤海大使和副使出事前就来过这个酒楼，三个被杀的渤海商人也是住在这里，我就是有些好奇，这尹家楼到底有什么魅力，让这些人死前都要来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