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私下许人,便是私逃罪奴,逮住当即杖毙。
怪不得那姑娘说话做事不慌不忙,眉宇间透着一股子清气。
八成没遭难前,也是大户人家捂在闺房里养大的小姐呢。
这些规矩,绝不是粗使婆子能教出来的。
可刘厨娘只是个灶台边混日子的老实人。
一听这话,心里立马打起了退堂鼓。
这样的底子,怕是沾上就甩不脱。
他们张家小门小户,哪敢接这烫手山芋?
等明儿张元乐再来,就劈头盖脸浇一盆凉水,让他趁早断了念想。
再慢慢挑个清清白白、家世踏实的好闺女,多省心。
“老奴听明白了,大公子的话句句记在心里。今儿这事,就当没说过。”
她低头福了一礼,倒退着出了门。
薛濯垂着眼,借着抿茶的动作,把眼里一闪而过的冷意遮得严严实实。
他嫌的,从来不是乐雅。
而是刘厨娘这副嘴脸。
眼皮子浅,胆子倒不小,竟敢替个泥腿子儿子来讨要一位曾是宋家嫡女的姑娘?
说句公道话,这位宋夫子出身书香门第,为人板正,清廉到近乎刻板。
真真假假不好说,但有一点没错。
树长得太高,风就专往它身上刮。
所以薛濯才说,这一场,真不算冤。
流刑犯的案子,日后遇上天下大赦,洗清罪名也不是没可能。
但对乐雅,哪怕哪天礼部真开了恩,放她脱了贱籍,薛濯也从来没打算让她嫁人。
他打定主意那会儿起,她就再没别的路可走。
结婚?
门儿都没有。
再说乐雅,今儿一早刚从薛濯那儿讨来一天假期,立马收拾齐整,租了辆牛车直奔弘安寺山脚下的集市。
这地儿她来过好几趟了,摊主们早把她脸熟了。
有回她刚摸出那根海棠木簪,旁边卖糖糕的大娘就赶紧摆手。
“姑娘啊,你都问八百遍啦!真没见过这玩意儿!”
乐雅只好把手缩回来,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可她没蔫儿,专挑那些头回见的摊子,一个一个问过去。
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她问到个穿旧褂子的老汉。
人家盯着簪子瞧了半天,一拍大腿。
“哎哟!这可是我卖出去的!”
乐雅心口猛地一跳,忙问啥时候卖的。
时间一对,跟寺里郑娘子说的一模一样!
她立马追着问。
“大爷,这东西您是从谁手里收来的?”
老头慢悠悠捋捋胡子。
“去年的事喽!有个年轻姑娘,裹着幂篱,拎着几件木头小玩意儿来托我代卖。就在咱这山下,除了这簪子,还有个雕花妆台,那玩意儿先出手的,价钱还挺厚实!”
为啥记得清?
因为这笔钱他拿去城里打了二两烧酒,回家就被老婆揪着耳朵骂了个狗血淋头,还勒令以后滴酒不沾!
乐雅急得往前凑。
“那姑娘长啥样?您再想想?”
老头直摇头。
“戴帽子呢,把脸全遮严实了,咋瞅得见?”
乐雅心头一沉,但没泄气,伸手从怀里掏出俩银葫芦。
“您再琢磨琢磨,还有啥细节?一点小事都行!”
这银葫芦是国公府赏的。
平日打赏下人都显得体面,更别提此刻拿来做问话的凭信。
老头见银子亮出来,眼皮一跳,立马绷紧脑筋。
“对啦!她身边跟着个丫鬟……虽遮着脸,用的是半幅素青帕子,只露出一双眼睛……衣裳料子不赖,月白底子上绣着细竹叶,针脚密实,不是寻常铺子里能买到的……年纪也跟你差不多大,看着十六七的样子……哎,想起来了!那丫鬟管她叫宋娘子!”
乐雅耳朵一竖,心直接跳到嗓子眼。
就是阿姐!
准没错!
她还跟老头约好了。
以后要是再撞见那位宋娘子,立马派人飞奔去昌国公府报信,重谢!
老头一听,腰杆挺直。
乐雅也没点破,心里倒踏实得很。
反正她确实在国公府当差,借借名头,图个方便而已。
说白了,当初肯留下,不就是冲着这层身份来的嘛。
国公府这招牌,好歹能帮她顺藤摸瓜打探消息。
她又在城里溜达一圈,顺手拎了几样小食。
回庄子的路上,哼的小调儿都没停过。
老天开眼!
今儿多亏又跑了一趟弘安寺门口那片集市,居然真撞上了要紧线索!
这么一盘算,前前后后忙活这几个月,没白折腾。
薛濯这个主子,倒也没那么难相处。
更让她心口一热的是,阿姐还雇得起丫鬟?
看来日子没她想象中那么难熬!
乐雅踏进庄子时,已近戌时一刻,天刚擦黑。
她心里亮堂,进门第一件事,还是想着得去跟薛濯打声招呼,毕竟人家是主子。
谁料脚刚踩进院门,屋里薛濯就跟长了耳朵似的。
门没开,声音先从里头钻出来。
“乐雅,进来。”
冷冰冰的,不带半点温度。
乐雅压根没犹豫,抬腿就迈了进去。
“这都几点了?你还晓得回来?”
屋外月光清亮,薛濯端坐在书桌后头,一动不动。
乐雅今天心头敞亮。
得了阿姐的消息,脸上一直挂着笑。
面对他这张惯常绷着的脸,也没以前那么打怵了。
她微微福了一礼,嗓音脆生生的。
“回大公子,奴婢今儿在外头办了点事,顺路买了两样点心,您要不要咬一口?”
薛濯一顿,眼神直勾勾扫过来,满是不信。
这丫头还是早上那副打扮。
可脸上的笑意却像开了春的溪水,又亮又活泛。
纤腰细肩站在那儿,活脱脱一支月光底下刚抽出花苞的白铃兰。
薛濯胸口莫名一松,嘴上还绷着。
“今儿撞着啥好事了?乐成这样?”
乐雅略一迟疑,还是答。
“奴婢……打听到了一点阿姐的下落,所以高兴。”
薛濯眉梢一动,立马明白了。
她娘走得早,家里只剩宋时桉和这位阿姐。
宋时桉还在北边喝西北风呢,她说的,准是那位姐姐。
没想到啊,在偌大的京城,她真摸到一点边儿了。
还真是个拧着劲儿往前拱的姑娘。
他神色松下来,手朝旁边一挥。
“我不碰甜口的东西,你自个儿吃吧。一刻钟后,把浴水备好。”
想来是冤枉她了。
这丫头整日挂念着找阿姐,哪有心思搭理庄子里那个张元乐?
再说了,自己天天在这儿杵着,相貌气度摆在那儿。
她咋可能看上一个管事家的毛头小子?
原本肚子里憋着一堆要审她的话,全被这几句话给吹散了。
乐雅又福了一礼,笑眯眯的。
“好嘞,奴婢这就去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