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个身子能用几息工夫?
又没请他过来当监工。
全程看在眼里的薛濯。
“……”
行,行,行。
果然天不怕地不怕。
回头就算给她抬身份、赏恩典,也得先请个铁面嬷嬷来,天天盯着她学规矩。
教她怎么当好一个丫鬟,怎么伺候主子……把胆子收一收。
胆子真够肥的。
薛濯一路咬着后槽牙没吭声,嘴角绷得死紧。
刚走到门口,就见文霖抱着剑站在那儿候着。
他一瞧乐雅扶着薛濯进门的模样,当场愣住。
“大公子的眼……”
话才冒个头,薛濯一个冷飕飕的眼神扫过去。
文霖立马把后半截吞回肚里。
行吧行吧,主子的事轮不到他多嘴,爱咋样咋样。
乐雅心里还卡着刚才那点尴尬劲儿,压根没留意主仆俩这点无声的拉扯。
进屋后,照旧伺候薛濯洗澡。
她端起铜盆走到浴桶边,先把帕子浸透拧干,再把水瓢舀满。
虽说不用擦,但这两日他眼睛不好,只能坐桶里由她一勺一勺舀水浇在他肩上。
当然,只洗上半身,眼下也一样。
屋里雾气缭绕,烛光昏黄晃动。
薛濯还在演看不见,乐雅又魂不守舍,他正好趁机多瞅她几眼。
这一看,她正稳稳当当舀起一勺热水,哗啦浇在他肩膀上。
水声停,她呼气。
薛濯心里又咯噔一下。
他好歹是个正当壮年的男人,光着膀子泡在桶里,这丫头却连眼皮都不颤一下。
难道以前也这么伺候过别人?
乐雅十七岁前啥样,他心里有数。
要么在宣州老老实实待着,要么早就跟着他进了京,压根没在别处打过杂、伺候过外人。
八成是压根不懂男女之间那些弯弯绕。
她替刘厨娘送过三年汤药,跑遍全府各房。
见谁都喊一声“爷”“奶奶”,叫得坦荡,听得自然。
没事,等她成了他房里的人,自然有人手把手教。
洗完澡,各回各屋睡觉,一夜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第二天一早,薛濯语气轻松得很,随口告诉乐雅。
“我的眼睛好了。”
他披着外袍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页账册。
乐雅一听,眉梢都飞起来了。
“哎哟!奴婢就说嘛,大公子福气厚实,命硬着呢!那今儿……还吃鱼不?”
她踮脚从橱柜最上层取下一只青瓷碟。
薛濯摆摆手。
“你定吧。”
乐雅转身去张罗。
结果刚出屋门,就在院里撞上刘厨娘的儿子张元乐。
他正帮着劈柴,斧头停在半空,木屑还沾在额角汗珠上。
“姑……姑娘好。”
乐雅看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噗地笑出声,点头一笑,脚步轻快地走过去了。
晨风一吹,头发丝儿轻轻扬了起来。
张元乐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半截枯树枝。
就那么隔老远瞅一眼,再干巴巴来句姑娘好。
他这一天心里都亮堂堂的,跟揣了个小太阳似的。
乐雅最近发现,水缸天天满当当的。
他踩着霜气出门,肩上扁担压得深。
乐雅让他搭把手,他比谁都麻利,扫地时扫帚把儿攥得紧。
薛濯眼睛养好了之后,白天照样进城当差,一走就是一整天。
等他傍晚踏进庄子,张元乐早就回自己屋歇着去了。
俩人压根儿碰不上面,这事儿他自然蒙在鼓里。
这么过了两天。
这天早上,薛濯忽然想起来,前几天答应过乐雅要让她歇一天。
难得没摆谱,直接松了口。
乐雅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谢谢大公子!奴婢一定赶在天黑前回来!”
国公府的规矩,下人请假只准白天出门,晚上必须回府点卯。
乐雅也规规矩矩守这条。
薛濯点点头,心想她说是晚上回,那大概就是他下值那会儿。
结果等他傍晚进门,习惯性喊了一声乐雅,来碗豆蔻水,璟才却支支吾吾。
“回大公子……人还没回来呢。”
薛濯没吭声,可眉头已经悄悄拧成了疙瘩。
心里嘀咕。
这丫头,心倒是挺活泛。
刘厨娘瞅准时机,把围裙擦了又擦。
等璟才进去通报完,才低着头慢慢挪了进来。
“给大公子请安!老奴今儿厚着脸皮来,是想替儿子讨个恩典。”
她说完扑通跪下,额头贴地,眼角飞快往上瞄了一眼。
薛濯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听她说求恩典,以为又是哪家孩子想进库房打杂、或是求个轻省差事,压根没往心里去,随口道。
“讲。”
话音刚落,刘厨娘把话说完,薛濯的脸立马沉得能拧出水来。
薛濯坐在那儿,眼皮一垂。
“你再说一遍?”
刘厨娘浑身一激灵,不敢怠慢,赶紧又磕了个头,舌头有点打结。
“老奴……老奴是说,元乐那孩子前些天帮工的时候,瞧上乐雅姑娘了,托老奴来问问大公子,能不能把乐雅姑娘许给他。”
“您放心!我们家绝不敢亏待她,该干活干活,该侍候主子照旧侍候,绝不敢耽误半点差事!”
莫非是她想岔了?
大公子其实打算留她在身边久一点?
对啊,也说得通。
听说乐雅到大公子这儿才没多久,手脚还热乎着呢。
大户人家常有这规矩。
贴身丫鬟要是用得顺手,留到二十再放出去配人,一点都不稀奇。
可……真要这样,元乐岂不是得再熬好几年?
刘厨娘正胡思乱想着,一抬眼。
嚯!
国公府那位大公子薛濯就站在跟前。
刘厨娘当场嗓子发紧,连个啊字都不敢冒出来。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她不行。”
刘厨娘愣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问个明白。
她那傻儿子要是还蒙在鼓里,回头怕是还得往上撞。
薛濯慢悠悠端起茶盏,看着叶子打着圈儿沉下去,这才开口。
“乐雅不是普通使唤丫头,婚配这事儿,不能随随便便定。”
“她生来就是官奴婢,十二岁那年家里出事,全家罚入贱籍。父亲被押赴西市斩首,母亲吞金自尽,两个弟弟发配岭南充军,家中田产房宅尽数抄没,连祖坟都被人掘开填了粪坑。”
“要是寻常国公府里的丫鬟,抬举个人不过句话的事。可她不一样,这身份压在这儿,半点糊弄不得。户籍黄册上白纸黑字写着罪籍女奴四字。若有人敢私自更改,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株连九族。”
刘厨娘听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味儿来。
官奴婢?
那可比普通丫鬟还矮一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