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博物阁出来。
碧翊默默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潮。
“第一步成了,饵也下了。”云疏月传音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接下来,就看第五阁主了,希望她放出的‘风声’,能有点用。”
碧翊“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街上形形色色的修士,淡淡道:
“天工城鱼龙混杂,耳目众多。消息一旦放出,不会只有你想钓的‘鱼’闻到味儿。这十日,需得小心。”
“我明白。”云疏月点头。
骨杖的出现,注定会吸引无数目光,贪婪的、好奇的、别有用心的……
真正的目标或许会藏得更深,但明枪暗箭绝不会少。
“先回客栈。”碧翊说道。
两人正要举步,忽然,旁边一个卖灵草的小摊前,传来一阵略显激动的争论声,引起了云疏月的注意。
“不可能!我这株‘七星伴月草’明明至少有五十年份了!”
“你看这叶脉,这星斑!你怎么能说是十年份的次品!”
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年轻修士,面容憨厚却因激动而涨红,手里正捧着一株灵草据理力争。
那收灵草的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眼睛滴溜溜转着,一脸不屑:
“年轻人,不懂就别瞎说!这就是十年份的‘伴月草’,长得像‘七星伴月’罢了!五十块下品灵石,爱卖不卖!”
“你……你这是欺诈!”
年轻修士气得发抖,看衣着也只是个底层散修。
他似乎是急需卖掉这株灵草换钱,却又不甘心被如此压价。
周围有人驻足看热闹,却无人出声。
在天工城,这种小摊贩以次充好、欺生客的事情屡见不鲜,除非闹大,否则没人会管。
云疏月视线从那株灵草上扫过时,微微一顿。
她的灵眼之力虽因修为的限制,未能全力催动,但打小师夫就教她感知万物灵气。
那株草叶脉深处流转的灵光,以及那七点黯淡却独特的星斑分布,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不像是简单的伴月草,但也绝不是摊主所说的十年份次品。
其内蕴藏的草木精华,颇为古怪。
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制或污染了,时强时弱。
“兄台,”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那年轻修士和摊主耳中,“可否将此草予我一观?”
“嗯?”
年轻修士和那瘦小摊主都转过头来。
年轻修士看到云疏月面纱覆脸、气质不俗,身边还跟着个气息沉凝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他连忙双手将灵草递过来:
“仙子请看!这真是‘七星伴月草’,我前些日子在城外深山好不容易才采到的,绝不会错!”
那瘦小摊主则脸色一沉,眼珠乱转,抢先道:
“这位仙子,莫要听他胡言!这分明就是普通的伴月草,长得像了点罢了!不值几个钱!”
云疏月没理会摊主,接过那株灵草。
入手微凉,叶片有些蔫,七点星斑黯淡无光,整体灵气微弱且紊乱。
但当她指尖拂过草茎底部时,一股隐晦却精纯的草木本源之气一闪而逝。
带着一种被压抑的蓬勃生机,以及一丝……极淡的阴寒死气?
这感觉有点熟悉。
云疏月心中一动,运转灵犀御元诀。
再看那灵草,表象之下,隐约可见七点星斑。
星斑内部各有一点金色光亮,正被一层带着腐朽气息的灰色薄膜包裹,以至于散发的灵光被压制。
这绝非普通灵草!
也不是简单的“七星伴月草”,更像是某种在特殊环境下变异的灵植。
其真正价值恐怕远超这摊主的认知,甚至也超过了这年轻修士以为的“五十年份七星伴月草”。
“此草……”云疏月抬眸看向年轻修士,声音平静,“你要价几何?”
年轻修士一愣,随即道:
“真正的五十年份七星伴月草,市价至少两百下品灵石!但这奸商只肯出五十块下品灵石!仙子,您给评评理!”
摊主急了:
“你这后生怎地血口喷人!这破草哪里值两百!”
云疏月懒得看那摊主,直接对年轻修士道:
“两百下品灵石,我要了。”
“啊?”
年轻修士和摊主都愣住了。
摊主眼睛瞪大,随即闪过一丝懊悔,似乎想反悔。
但他看到云疏月身旁碧翊那淡淡扫过来的目光,又缩了缩脖子,没敢开口。
他常年混迹市井,眼力还是有的,这两人不好惹。
年轻修士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
“仙子……您、您说的是真的?两百下品灵石?这……”
他看了看手中的灵草,又看看云疏月,似乎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又怕对方反悔。
“嗯。”
云疏月点点头,从储物袋里取出两百下品灵石,递给年轻修士。
年轻修士接过,神识一扫,确认数目无误,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躬身:
“多谢仙子!多谢仙子!仙子慧眼识珠,好人必有好报!”
他小心翼翼地将灵石收好,又狠狠瞪了那摊主一眼,这才千恩万谢地快步离开了,生怕再起变故。
摊主看着到手的鸭子飞了,还卖了个“高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说什么,终究没敢。
只是嘀嘀咕咕地收拾摊子,似乎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云疏月将灵草收入一个普通的玉盒,随手放进储物袋。
两百下品灵石对她现在而言,九牛一毛,但这株灵草,却让她产生了一丝兴趣。
那被压制的金色光点和附着的阴寒死气,让她联想到了一些东西……
“走吧。”碧翊看了她一眼,并未多问。
两人继续向客栈走去。
刚走出没多远,一个有些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两、两位前辈……请留步。”
云疏月转头,见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面容清秀。
眼神却带着常年混迹坊间特有的机灵气。
他修为很低,只有炼气二层的样子。
“有事?”碧翊开口,声音平淡。
少年被碧翊的气势所慑,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快速说道:
“两、两位前辈,我刚才……刚才看见你们卖下了他的灵草。”
他指了指刚才年轻修士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云疏月,眼中有些忐忑。
“我知道有个地方长满了这种灵草。比那大哥采的地方更多,品相也更好。我可以给你们带路,只要……只要一点点跑腿费就行。”
“长满了这种灵草?”
碧翊语气平淡,但周身气息微沉,一丝无形的压力笼罩过去。
“你如何得知?”
少年被碧翊的气势一压,脸色有些怯意,但还是强撑着,语速飞快地解释:
“是、是真的!我叫石头,是本地人,家住城外落霞山脚。”
“山里哪块石头长什么草,我比那些采药人还清楚。”
少年的语气带着一丝骄傲,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前几天我进山采药,误入了一处很偏僻的山谷,那里有好多这种草!”
“但那里……那里有古怪!我修为低,我不敢多采,只挖了几株拿到坊市卖。但人家都不识货,说是不值钱的东西。”
“我见您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就知道您是懂行的。”
碧翊似笑非笑,这小子说得好听,不过是觉得他们财大气粗,觉得有利可图才凑上来。
“古怪?”
云疏月捕捉到关键词,示意碧翊收了些威压,温声问道:
“什么古怪?你详细说说。”
少年石头感觉压力一松,喘了口气,四下张望一番,又凑近了些。
“那山谷很阴森,平时根本没人去。我那天是追一只受伤的雪貂,不小心摔进一个隐秘的山缝,掉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那些草就长在一片黑乎乎的湿地里,周围还有很多古怪的石头,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
“而且……而且我在里面,听到有人在叹气,还看到了一些白影子飘来飘去!”
他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
山谷?湿地?刻着花纹的石头?叹气声?白影?
云疏月与碧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描述,可不像是简单的灵草生长地,倒像是某种阴邪之地,或者……人为布置的聚阴场所?
那灵草上附着的阴寒死气,难道源头就在那里?
“你还记得那山谷的具体位置吗?”云疏月问道。
石头忙不迭地点头:
“记得记得!我认路可准了!您今天要去吗?”
云疏月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西斜,街道两旁的阵法开始亮起灯火,巷子深处的阴影也越来越浓。
她微微摇头: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说。若我们决定去,如何找你?”
少年连忙道:
“我就住城西棚户区,靠河边那片矮房子,门前有棵大槐树,一问便知。我每天早上都在那边,下午会到坊市帮人跑腿。您要是想去找那些草,到棚户区打听‘石头’就行,都知道我。”
云疏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中品灵石,递给他。
“这是消息费。若我们当真要去,会让人传信给你。”
“记住,不要对任何人再提起那个山谷,也不要再单独回去,明白吗?”
少年接过灵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中品灵石!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中品灵石!
他的手在抖,险些握不住,连忙塞进怀里,紧紧捂住了。
“多谢仙子!多谢前辈!”
他鞠了好几个躬,转身要走,却又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
“怎么了?”云疏月问。
少年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什么决定。
片刻后,他走回几步,声音压得极低:
“仙子前辈,你们是好人,我、我再多嘴说一句。”
“这两天城里不太平,好些新来的生面孔修士失踪了。就在清静巷那边,还有城西几处客栈。”
“听说有些连尸体都找不到,你们千万小心。”
云疏月和碧翊对视一眼。
“你从哪里听说的?”云疏月问。
“坊市里都传遍了。”少年的声音更低了。
“我认识的几个跑腿的兄弟,这两天都不敢去清静巷那边送货。”
“听说城主府派人查了,但一点线索都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邪门得很。”
“还听说,失踪的人里,有两个是金丹期的,都不是弱者。金丹期的都悄无声息没了,何况我们这些小喽啰。”
少年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总之,您两位千万小心,莫要夜里去偏僻地方。”
“失踪的人,有什么共同点?”碧翊忽然开口。
少年想了想:
“我听说,都是生面孔,而且都是独来独往的。没有人结伴,也没有什么背景靠山。邪修就是挑这种人下手,好下手,也没人追查。”
碧翊没有再问。
“多谢你告知,我们记下了,你快回去吧,莫要走夜路。”
少年接过灵石,这次没有多留,道了声谢,转身就跑进了巷子深处,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吹散。
云疏月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连续失踪,专挑生面孔修士,金丹期的都没能逃脱。碧翊,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不好说。”
碧翊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暗影,道:
“先回去。”
两人加快了脚步,回到了栖云客栈。
陆亦风带着元宝出去溜达了。
苍冥一个人在院子中无聊地抛着石头玩。
他一见到云疏月眼睛都亮了,立马迎上来。
“月月!你回来了!”
云疏月点头,走到石桌旁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株灵草,放在桌上。
“路上遇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苍冥低头看了看那株蔫巴巴的草,眉头皱起。
“月月,这草似乎不对劲。”
云疏月把灵草翻过来,指着那七点黯淡的星斑。
“是的,你看这里。”
苍冥又用神识探了一下,脸色微变。
“这里面有东西被压住了,像是死气。”
“对。”云疏月点头。
“有点像墟境里那种死气。碧翊也看过,这不是普通的死气污染,更像是某种大能陨落时散逸的本源残留。这种灵草长在那种地方,不是偶然。”
苍冥的眼睛微微眯起。
“月月,你是说,城外有类似墟境的裂缝?”
“不一定有裂缝,但一定有死气渗出的通道。”云疏月把灵草收起来,“明天,我们去看一趟。”
“我陪月月。”苍冥立刻道。
“好。”云疏月应下,眉头却不自觉地蹙紧。
这株灵草的出现,以及石头口中的“失踪案”,还有十日后的拍卖会……
天工城这潭水,似乎比预想的还要浑。
夜色渐深,客栈安然静谧。
而在天工城内,一则疑似上古秘地的神秘骨杖即将亮相拍卖会的消息,正悄然流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