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月几乎寸步不离守在青玉台。
小泽鳞鳄也乖巧趴在一旁,黑豆眼好奇地望着。
灵龟见这一大一小的人和兽如此模样,好笑地摇了摇头,自个儿去另一边趴着。
第一天,裂缝多了一道。
从底部往上延伸,和第一道交叉,在蛋壳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第二天,裂缝变成了五道。
蛋壳上的玄金色纹路开始往裂缝边缘汇聚,像里面的小家伙在蓄着力。
第三天,裂缝多到她数不清了。
整颗蛋像一件被摔碎又黏回去的瓷器,密密麻麻全是纹路。但蛋壳还是完整的,没有一块掉下来。
第四天,第五天……
裂缝纵横,光华流转。
云疏月从最初的狂喜和屏息等待,渐渐生出困惑。
它明明已经“醒”了,本源充盈,灵性活泼,为何还不出来?
第六日清晨,云疏月终于忍不住。
“苍冥?”她低声唤它。
蛋壳内,那雄浑的心跳平稳依旧,蛋壳上光晕微微闪烁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我在呢”,可整个蛋依旧没有破壳的迹象。
云疏月蹙眉。
她指尖碰了碰一道最宽的裂缝边缘,触手仍是坚硬的温润。
这不对劲。
按照典籍记载,上古血脉破壳,一旦开始便势如破竹,绝少这般磨蹭。
“它不出来?”云疏月疑惑。
“它在害羞。”小泽鳞鳄肯定地说道。
云疏月一愣,扭头看它。
“你说什么?”
小泽鳞鳄尾巴“啪嗒”拍在玉台上,又说了一遍:
“它害羞。”
云疏月把它拎到面前,小泽鳞鳄四爪乱蹬,尾巴甩来甩去。
这条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小泽鳞鳄,跟着她在灵眼里混了八十一天。
吃了不知多少龙元,长到快五尺长,背甲泛着暗金色的光。
她一直以为它只是长得壮实,没想到脑子也长了不少。
“你才多大?”她戳了戳小泽鳞鳄的脑袋,“懂什么是害羞?”
小鳄鱼脑袋一缩,黑豆眼看了眼蛋壳,不服气地道:
“它怕自己长得不好看,你不喜欢它。”
云疏月怔住了。
兽族也会容貌焦虑?
她转回头,看向青玉台上那枚布满裂纹、光华内蕴的蛋。
这一刻,透过那些缝隙,她仿佛看到了蛋壳深处,那个蜷缩的、小小的身影,正怀着某种懵懂又真切的不安。
那个多次在绝境中与她生死相依、在梦里喊她“月月”的小家伙……竟在担心这个?
心口某个地方,蓦地软了下去,又酸又涨,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情绪填满。
她伸出手,整个掌心都温柔地覆在蛋壳上,感受着其下沉稳有力的搏动。
“傻苍冥。”
她低语,语气柔和。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是像应龙那般威武峥嵘,还是像白泽那样漂亮温和,或是两者都有。”
“那又怎样?”
蛋壳内的心跳,跳快了一拍。
裂缝后的光晕流转加速,透出一股鲜明的欢欣。
“我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谁都无法改变,什么都无法取代。”
云疏月微笑着,轻轻拍了拍蛋壳。
“所以,快点出来吧。让我看看你。我保证,不管你长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苍冥。”
光晕雀跃地闪烁,蛋壳内传来一阵愉悦的共鸣。
但,蛋壳依然没破。
当晚,云疏月靠着青玉台沉沉睡去。
梦里,空间中央,有团温暖的光晕。
比起上次,光团大了许多,也更凝实了,隐约勾勒出一个蜷缩着的、幼小的轮廓。
“月月!”
奶声奶气的稚嫩声音,和五十多年前那次入梦一样,在她神魂响起。
“苍冥!”云疏月喜悦,“你入梦了!打算什么时候出来?”
光晕微晃,小轮廓动了动,却没直接回答。
沉默片刻,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月月……你想要一只什么样的……兽?”
云疏月停步,想起小泽鳞鳄的话,试探性地问:
“你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
光晕又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带着孩子气的纠结不安:
“我感觉到,我的样子好像有些奇怪,爹娘的外貌特征好像都混在我身上了。我看不清自己到底什么样。我怕……”
它没说完,但那份对于自身“独特”,对于可能不被期待、不被喜爱的担忧,清晰传递过来。
云疏月没有不耐,没有嘲笑。
她走近光晕,手虚抚向那蜷缩轮廓的头顶。
“苍冥,你听好。”她的声音,温柔又郑重。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一只‘什么样’的兽。”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递过去。
“你是应龙和白泽血脉的奇迹,是这天下地下,独一无二的苍冥。”
“所以,你的样子,就是苍冥的样子。”
她收回虚抚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眼眸明亮如星。
“修行这条路,走到最后,求的是明心见性,见得是‘真我’本心。”
“外表的皮囊,不过是承载我们灵魂相遇、相伴行走这世间的舟筏。只要里面的灵魂是你,是美是‘丑’,于我云疏月而言,没有半分分别。”
“我守护的,我等待的,从来都只是蛋壳里面这个,会叫我‘月月’,会在我冷的时候挨过来,会在我受伤时帮我疗伤,会在危险时冲过来挡在我前面的……傻苍冥啊。”
梦境之中,万籁俱寂。
那团光晕骤然明亮,温暖得几乎驱散所有迷雾。
光晕中,那个一直蜷缩着的小轮廓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它缓缓地舒展开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感和欢欣感,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热情而坚定地将云疏月整个包裹起来。
“嗯!!!”
苍冥的声音响起,清亮亮,再没有一丝阴霾和不安,只剩下全然的开心和满满的期待。
“月月,我明白了!”
光晕渐淡,声音飘远,带着笑意和一丝神秘的雀跃:
“明天见!”
梦境消散。
云疏月睁开眼,晨光熹微。
她第一时间看向青玉台。
蛋壳上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裂缝像花瓣绽放。
玄金色的碎片一片片翘起,露出底下温润的光。
那光不刺眼,是柔和的,像冬日午后的阳光,暖暖地铺满整个洞府。
“咔。”
仿佛蛋壳内部,有什么东西用尽全力,从里面抵住了一道主裂缝,然后微微向外,顶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咔嚓、咔嚓、咔嚓嚓——!!!”
连锁反应,轰然爆发!
云疏月屏住呼吸,眼眸一眨不眨。
小泽鳞鳄“嗷”一嗓子蹦起来,黑豆眼瞪得溜圆。
“要出来了!”云疏月道。
灵龟不知何时也已抬起头,脖子伸得老长,绿豆眼亮晶晶。
整个玄金色的蛋壳,开始肉眼可见地膨胀、震颤。
一股难以形容的蓬勃气息,轰然从那些裂缝中喷薄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洞府!
那气息十分奇妙,既有应龙的煞气与威严,又有白泽的祥瑞与温和。
蛋壳顶端,一小块玄金色的蛋壳,被内部的力量顶得微微翘起、剥落。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蛋壳像落叶般纷纷扬扬,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窟窿里探出一只爪子。
这爪子覆盖着细密柔软白色绒毛,爪尖是晶莹的玉白色,带着弯钩,分明是龙爪的雏形,却又因那层蓬松的绒毛而少了几分狰狞,多了些可爱感。
爪子用力,又一片蛋壳被扒开。
一个雪白的毛茸茸小脑袋,头顶着两个刚刚冒出尖的玲珑剔透如水晶般的小龙角,从越来越大的破口处,啪叽一下地钻了出来。
它晃了晃小脑袋,甩落几片粘在绒毛上的蛋壳碎屑。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眼廓是漂亮的杏仁形,眼瞳异色。
左眼瞳仁深处,仿佛蕴着一小团燃烧的暗红色火焰,尊贵、威严;
右眼瞳仁则清澈如最纯净的天空,泛着淡淡的水蓝色光晕,祥和、聪慧。
这截然不同的两种神韵,此刻却奇异地融合在一张脸上,不仅不显怪异,反而有种独一无二的瑰丽感。
它眨了眨眼,似乎还在适应光线。
然后,它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站在青玉台前的云疏月。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月月!”
一个软软糯糯的气泡音传来,和梦里一模一样。
它双腿一蹬,还卡在蛋壳里的身子终于滚了出来。
它趴在青玉台上,四爪摊开,肚皮贴地,像一团新鲜出炉的糯米团子。
它比云疏月想象的小得多。
整颗蛋半人高,出来的小家伙身量只有她手臂长。
云疏月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它……它真的……
像白泽,通体覆盖着柔软蓬松的、云朵般雪白的绒毛,只在耳朵尖、尾巴尖和四爪的绒毛末端,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也像应龙,一双小巧却轮廓分明的龙角,一对玉白色带着淡红纹路的稚嫩龙爪,以及收拢在身体两侧的翅膀。
但它更是它自己。
是糅合了两种至尊血脉优点,又奇妙地诞生出一种全新和谐与独特美感的——苍冥。
毛茸茸的,雪团子似的,摸上去应该很软。
头顶琉璃角,背生双翼,一红一蓝异色瞳眸。
“苍冥。”
云疏月伸出手。
它抖了抖后腿,一脚踹飞蛋壳,想朝着云疏月扑过来。
但——
“噗通。”
它似乎还不知道如何四肢平衡用力,脚下一滑,又软软地趴在了一堆蛋壳碎片中间,摔了个小小的屁股墩儿。
“??”
它发出一声带着点委屈和不好意思的呜咽,甩了甩沾了碎屑的脑袋,试图重新站起来。
那对小小的翅膀骨节在它用力时,微微动了动,上面的白色绒毛也跟着颤了颤。
云疏月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双手轻轻地将那个毛茸茸、暖呼呼的小家伙,整个拢进了臂弯里。
好软……好暖……小小的一团。
带着清新好闻的,类似阳光新雪和初生嫩芽混合的气息。
那对小小的龙角顶在她下巴上,凉凉的,硬硬的,却一点不硌人。
苍冥呆了一下,随即,它软倒在她怀里。
小脑袋依赖地在她颈窝处蹭了蹭,湿漉漉的小鼻子轻轻嗅了嗅她身上熟悉的味道。
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细小呼噜声。
云疏月感受着怀里这份真实的、温暖的、生命的重量,不禁眼眶发热。
五十余年的守护、等待、生死与共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她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小家伙头顶那对冰凉的小角,无声地笑了。
小泽鳞鳄从旁边探过脑袋,黑豆般的眼睛眼巴巴地盯着苍冥看了好一会儿。
眼里满是好奇和一点点的羡慕。
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苍冥的翅膀尖。
苍冥扭头瞪它,翅膀微展,把小泽鳞鳄扇一边去了。
灵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近乎欣慰地说了一句:
“白泽的形,应龙的骨。万年难遇,好小子。”
“苍冥。”云疏月又轻声叫了它一声。
小家伙从她颈窝处抬起脸,竖瞳亮晶晶的,欢快地应道:
“嗯!”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她点了点他的小鼻子。
苍冥眼睛弯了弯,露出两排大白牙。
从一颗冰冷的蛋,到一只会叫“月月”的小兽,她等了五十多年。
云疏月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但随即,那丝笑意便凝在唇角处。
苍冥破壳,这本是天地间一大喜事,可是——
洞府之外,化龙池那翻涌的金红雾霭深处似有异动。
下一瞬,整个骸骨之海,疯狂震颤!比潮汐时剧烈百倍!
无数堆积如山的龙骸轰然倒塌,骨山崩裂,骨粉扬起遮天蔽日的灰白尘暴!
洞府所在的岩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裂缝瞬间蔓延到顶部!
云疏月脸色微变。
前几日,她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吸取了灵眼全部力量,临时封印了寂眼。
不过,化龙池的平衡已被打破,她知道寂眼迟早会醒的,但没想到居然如此快。
“不好!”
灵龟失声厉喝,周身土黄色灵光暴涨,“池底的东西怎么会突然压不住?!”
寂眼的封印,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