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眼光壁如水波般荡漾,缓缓透明、消散。
云疏月怀抱着蛋,缓步从虚化的灵雾中踏出。
她的衣衫虽仍有雷劫灼痕,可周身气息沉渊似海。
九品金丹的威压内敛不扬,只在步履之间,便让周遭残存的凶戾之气自动退散。
小泽鳞鳄甩着泛出金纹的尾巴,亦步亦趋跟在她脚边。
经过灵眼与雷劫的洗礼,这小家伙已然开了灵智,眼神里少了懵懂,多了几分灵动。
洞府前,灵龟早已收了阵法,背甲上的纹路微微黯淡。
八十一日不眠不休的护法,让这只寿元悠长的灵龟也显出几分疲惫。
它的目光在云疏月身上停留片刻,又扫向她怀中的蛋,最后,几不可察地,眉头似乎蹙了一下。
云疏月敏锐地捕捉到灵龟眼中闪过一丝审视的意味。
“出来了?”
“嗯,出来了。”
她走到青玉台前,将蛋小心放下。
蛋壳玄金,光华内蕴,心跳沉稳有力。
灵龟的脖子伸长了些,凑近蛋壳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随即,目光又落回云疏月身上,那丝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九品金丹,九霄紫府雷劫渡过,道心圆满。按理说,你的气息该是澄澈圆融,可为何老夫总觉得,你体内似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异力?”
云疏月心中微凛,面上却不显。
“许是雷劫刚过,灵力尚未完全归位,才让前辈察觉异样。”
她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真诚。
“多谢前辈护法。这八十一天,若无前辈在外抵挡凶物潮汐,晚辈绝无可能安心渡劫。”
这份感激是真心实意的。
灵龟耗费力量维持阵法,并抵御外界疯狂冲击的凶物,这份护持之情,她记在心里。
灵龟摆了摆前爪,似乎想说什么。
但看着云疏月平静的眼神和周身那圆满无瑕,却又隐隐透着一种奇异“沉重”感的金丹气息,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罢了,出来就好。九品金丹,算是没白费老夫一番力气,也没辱没那老家伙的传承。”
云疏月再次一礼,不再多言。
她转身,目光重新落在青玉台的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蛋壳。
温润的触感传来,内里那蓬勃的生命力,仿佛随时要破壳而出。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带着无尽期待。
然而,灵龟的眉头,却在她转身的刹那,蹙得更紧了些。
它活了三千年,见过太多修士破境后的状态。
金丹初成,尤其是历经九霄雷劫后,气息要么锋锐外放,要么沉凝内敛。
但总归是“鲜活”的,是生命层次跃迁后带来的新气象。
可眼前这丫头……
她的金丹气息固然圆满厚重,无可挑剔。
但深处,却隐隐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与这片化龙池埋骨之地同源般的古老与沉寂。
像是她不仅仅炼化了一枚金丹。
更像是吞下了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
灵龟的感觉没有错。
云疏月确实有事。
她看见了一些东西。
半个时辰前,寂灭雷劫刚刚散去,灵眼尚未重开。
纯白的寂灭神雷之光彻底隐去,云疏月站在原地,感受着新生的九品金丹在丹田缓缓旋转,带来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成就九品金丹的喜悦交织。
她转身,看向蛋,正欲上前。
就在她目光触及蛋壳的瞬间——
异变突生!
这方即将完成使命开始消散的虚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仿佛源自大地血脉深处,骤然在整个灵眼空间回荡!
原本正缓缓平复、向四周消散的金色光流,猛地一滞,随即疯狂地向云疏月脚下所立的中心点坍缩!
不,与其说是坍缩,更像是被强行抽取!
云疏月一惊,立刻催动金丹灵力护体,同时神识全方位覆盖、快速感应。
下一刻,她看到了。
在她脚下,那灵眼的最深处,有另一枚‘眼’。
和灵眼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竖瞳。
但与暗金色的灵眼不同,它通体呈暗沉血色,盈绕着死寂、冰冷之色。
这枚竖瞳此刻正缓缓一点点地“睁开”,依稀可见的瞳孔处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一股与灵眼生机勃勃截然相反的气息,正从瞳孔深处弥漫开来!
充满了衰败、腐朽、吞噬、收割万物的恐怖气息。
像深渊,像虚无,像一切生命走到尽头之后剩下的那点东西,它都要尽数收走。
灵眼赐予生机,那只眼收割一切!
而这枚‘眼’,正通过某种无形的联系,疯狂地反向抽取着即将溃散的灵眼能量!
更让云疏月头皮发麻的是,她清晰地感觉到,这股抽取之力,在触及她身体和她丹田那颗刚刚历经雷劫的九品金丹时,骤然增强!
仿佛她的金丹,成了这枚‘眼’最美味的补品,最优先的收割目标!
“这是……什么东西?!”
云疏月心中骇然,也瞬间明白了灵龟那句:
‘灵眼’现世,末三日最险的真正含义!
八十一天,不仅是灵眼维持的时间,更是这枚潜藏地底的‘眼’被压制、无法现世的时间!
一旦灵眼能量开始自然消散,这枚‘眼’便会立刻苏醒。
反向吞噬灵眼周围残余灵力,甚至吞噬吸收了灵眼中灵力精华的云疏月!
“想吞我?”
云疏月眸色骤冷,神魂捕捉与金丹灵力瞬间飙升到最值。
她本遵着灵犀宗生生不息之道,灵眼中的生机与灵力,她只取淬炼金丹所需的量,从未想过尽数吸纳。
可此刻这里不仅有另一枚‘眼’,而且它还逐渐显露属性,欲图吞了她。
没有退路。
等这枚‘眼’完全睁开,恐怕做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的!
“那我便先封了你!”
云疏月当机立断,双手在身前飞速结印。
九道单纹在丹田内同时爆发出璀璨神光,刚铸就的九品金丹骤然悬停,化作一枚通体纯白的小太阳,悬于丹田正中。
“灵犀御元?归墟封印!”
一声低喝响彻灵眼结界,云疏月以自身金丹为阵眼,引动全身灵力倒灌而下。
原本缓缓退散的灵眼金光,被一股狂暴却精准的力量强行牵引,亿万道金色光流如同百川归海,顺着她的经脉狂涌而入!
灵眼的生机、龙元精粹、天地道韵……所有残存的造化之力,在这一刻不再留半分!
尽数被云疏月吸入体内,汇入金丹,再由金丹转化为纯粹的封印之力。
她的肌肤泛起一层通透的金光,经脉被海量的灵力撑得微微鼓胀,九品金丹的气息节节攀升,原本内敛的威压轰然炸开,竟暂时压过了死眼散出的死寂之气。
死眼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黑暗瞳孔剧烈收缩,吞噬之力暴涨,腐朽气息顺着光流逆流而上,试图侵蚀她的神魂。
“给我镇!”
云疏月双目圆睁,灵力冲天而起,以灵犀宗生生之道对冲死眼的寂灭法则。
金丹之光与灵眼生机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巨大的玄金色符文,从天而降,狠狠印在那只血色竖瞳之上!
这枚‘眼’似乎愤怒了,瞳孔深处传来更加暴戾的意念,暗红色的光芒疯狂闪烁,试图反扑。
但云疏月的金丹,此刻承载着灵眼完整的灵力,代表着此地“生”的权柄,在属性与力量上,对它形成了短暂但绝对的压制!
“闭眼!”
符文流转,层层叠叠,如同上古枷锁,捆住了这枚‘眼’,让它不得不缓缓向内闭合。
死寂气息被一点点压回深渊,黑暗瞳孔不断收缩、黯淡,那股要收割万物的恐怖力量,终于被强行按捺下去。
随着最后一丝金光涌入云疏月体内,死眼彻底闭上,重新沉入地脉深处。
只留下一道微不可查的黑暗印记,暂时沉寂。
灵眼的结界彻底崩塌。
而就在封印完成的刹那,云疏月的识海之中,骤然接收到无数古老、零碎的记忆碎片。
上古时期,这片大地并非埋骨之所,而是上古龙族一处神圣的孕育之地,名曰化龙池。
真龙于此破壳、蜕变、升级。
失败者血肉鳞甲回归池水,滋养后来者,此为“生”之循环。
池底,因此自然孕育出蕴含无限生机的‘灵眼’。
然而,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爆发。
无数真龙于此陨落,怨气、死气污染了化龙池,几乎让此地彻底化为绝地。
池底在无尽岁月中,受那些陨落龙魂中暴戾、不甘的侵蚀影响,出现了另一枚‘眼’——
主“死亡”、主“收割”、主“虚无”的“寂眼”。
自此,化龙池的阴阳生死达成平衡。
“灵眼”定期现世,释放生机,滋养残存龙魂与万物,维持此地不彻底沦为死寂之地。
“寂眼”则在灵眼闭合后苏醒,收割过量生机与魂灵,防止生机泛滥,引发更恐怖的尸变。
一生一死,一予一夺,交替轮转。
方是化龙池此地,万古不腐亦不生的根本规则!亦是镇压池底那些恐怖存在的天然枷锁!
记忆碎片到此完结。
一道身着绿衣的虚影闪过。
虚影面目模糊,气息与她不甚相似却有点同源意味。
虚影开口,声音古老而苍凉,直接传入她的神魂深处:
“化龙池有双眼,相生相克,万古平衡。”
“灵眼为生眼,赐生机、育造化;寂眼为死眼,收万物、归虚无。”
“双眼交替现世,生眼启则寂眼眠,寂眼醒则生眼散,以此维系墟境秩序,不崩不溃。”
“你吸纳生眼全部生机,以金丹之力强行封印寂眼,虽暂保自身,却已打碎平衡。”
“生眼不复存在,寂眼难以久眠。用不了多久,它便会冲破封印,卷土重来。”
“届时,墟境死寂弥漫,万灵凋零,唯有……”
虚影说到此处,光芒渐渐淡去,只留下最后一句警示,消散在识海:
“平衡一破,劫数随行。”
记忆碎片到此戛然而止。
你是谁?唯有什么?你倒是说完再走啊!
云疏月站在崩塌的灵眼之中,有些许无语,也有些许无奈。
灵眼、寂眼。
生机、死亡。
这个秘密太过重大,一旦传出,必定引来动荡。
而且,云疏月觉得其中有些矛盾之处。
记忆碎片传递给她的信息是,双眼关乎化龙池的平衡之秘。
但后面出现的虚影却说,双眼关乎着墟境秩序。
莫非化龙池和墟境有更深的隐藏关系?
最奇怪的是,记忆碎片已经讲过的事,为何又有虚影重复讲述一次?
同一件事讲述两次,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版本,除了主体不同,一个是化龙池,一个是虚影。
除非后者不知道前者的存在!
也就是说后面的虚影并不知道此地会留存着记忆碎片!
不知道是何人在灵眼内留下了这道虚影,就目前来看似乎没有恶意,更多是警示。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惊涛骇浪压在心底。
云疏月把生眼灵力与金丹彻底相融,收敛了所有异力,只留下圆满的金丹气息。
随后,她抱着蛋壳,踏出了已然溃散的灵眼。
也就有了方才,灵龟察觉她气息异样,她以雷劫余波搪塞的一幕。
她对灵龟的感激是真,可这个关乎平衡、关乎存亡的秘密,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咔嚓。”
就在云疏月思绪回转,指尖流连于温润蛋壳之时。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洞府中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声音很轻,像玉器开裂,像柳枝被风吹断,又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
云疏月的手指僵在蛋壳上。
灵龟绿豆眼中精光一闪,倏地抬头。
只见青玉台中央,那玄金色交织的光滑蛋壳,在靠近顶端的位置,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痕很短、很浅,却像一道惊雷,劈亮了云疏月平静的心湖。
“裂了……”
她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惊喜,是期待,是漫长等待终于看到曙光的不敢置信。
灵龟缓缓点头,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情绪波动:
“本源圆满,灵性充沛,是该破壳了。”
接下来几天,洞府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充满期待。
但蛋没有下一步动作。
“它不出来?”云疏月疑惑。
“它在害羞。”小泽鳞鳄肯定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