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不过略提几句,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贾翎则一脸震惊地看向丘棪,表情的意思是“你连这些都告诉她?”
丘棪笑了,竟难得说出一句不吝夸奖的话:
“闻姑娘的见识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闻予当然知道这还是初期的版本呢,真正操作肯定比她想象中复杂,而且越往后肯定越来越多花样。
利益在哪,人的智慧就在哪。
这话是一点都不错的。
贾翎是真怕闻予给他老底都掀了,忙求饶道:
“行行行,闻姑娘,你别说了。你有什么要求,你提,你提就是了。”
闻予想到平江岛上那么多人口,只道:
“横海王不是那些海客,贾兄也不是做惯走私生意的,只要差不多的方式,几个月给平江岛采办一次物资,也不难为你,也省了金银结算,不是很方便?”
贾翎皱眉:“我家中是有些门路不假,可是卫所和梁隗这边……”
但随即他又反应过来。
真是傻了。
刚丘棪不是才扶持了一个“徐千户”上台么?现成的路子都铺到眼前了。
而横海王自己本身就是海盗,他抢他的,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怎么脑筋转的这样快?
这把监守自盗玩得……
贾翎算是服了。
先是丘棪,再是闻予,他本来一心觉得好不容易有点他专业的事能让他显出些厉害,这点子风头全让这两人给压下去了。
“小公子,闻姑娘,你们两个要是联手,就是把在下剥皮拆骨卖了,在下也没还手之力啊。”
他半开玩笑地说着。
丘棪才懒得理他这话,闻予倒是笑了,安慰道:
“贾兄说什么呢,签完契约,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姐妹了。日后有钱一起赚,有难……放心吧,有难也落不到你身上,你想想,到时候满京城只有你贾家能出极品‘琉璃盏’,怕是门槛都要叫人踩破了!”
贾翎的心情这才好转一点,但又听见闻予压低声音好心去提醒吕颐真:“这位贾兄,做朋友十分好,但谈生意的时候可不能放松警惕。”
贾翎:“……”
自己一个晕船的人,还跟着来救她,也是真的把她当朋友了,结果她帮着吕颐真揭自己老底就算了,还说这话,自己果真是一片真心错付了!
贾翎一边气哼哼地开始磨墨准备写契纸,一边忍不住想怪道上次小公子气成那样,他也算有点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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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颐真此来,也是带了一个老账房先生的,谈生意虽然插不上话,但也算有些“签合同”的经验。
其实这合同也没法律效力,就算双方有了生意纠纷,难不成还真让大明朝的官,让程允程县令来开堂审案?
不过是有个交代,求个心安罢了。
等谈妥一切条款,天已经擦黑了。
吕颐真打算告辞,毕竟这普陀岛如今算起来是丘棪的地盘。
她今日还是给闻予带了些东西的,除了她要的图纸,还有一件小礼物,也是玻璃制品,透明的小鸟,托在掌心里,小巧可爱。
这工艺自和现代的不能比,甚至离今日她带来送给贾翎的玻璃制品也还有些差距,但瞧着有些年头了,闻予明白这肯定是有些说法的。
吕颐真说道:
“这是当年我祖母在世时,我在她的指导下亲自烧窑开的第一炉玻璃,不值钱的东西,但是我这些年来都带在身上,就像她时刻保佑着我一样。”
闻予更不敢收了。
“我明白今日你在贾公子面前为我争取,并非为着我,甚至也不是为了祖母,而是为了平江岛上这么多人。闻予,虽然你或许不想承认,但你有一颗难得的善心。”
她目光投向海面,似乎无法不从闻予联想到自己的祖母。
“这点你和她也很像……明明是雷厉风行的性格,果断老练的手段,但在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总有不合时宜的心软。”
包括看见徐兆言那两根断指时,闻予的反应她也都看在眼里。
闻予却明白她的意思,她和杨氏都是活在新时代新世纪的人,底色总是和土生土长的古人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但我觉得你这样很好。”
吕颐真将目光转回至闻予的脸上,她伸出手,将那只玻璃小鸟放在闻予的手里。
她的指尖极凉:
“我把它给你,愿祖母往后也能护持你,而我,只要它在你身上一日,你对我有何要求,我定然全力以赴,不惜性命。”
“这太言重了。我们都是朋友,实在不必这么谢。”
闻予明白古人对于承诺的看重,她自问也没对吕颐真有这么大的恩,这般许以重诺,让她受不起。
“收下吧。你就当……你也是我的寄托了。”
此时的吕颐真已完全卸下了横海王的威风和镇定,她的表情甚至有些惫懒和怅惘,还有如前几日她向自己吐露心声时那样的迷茫。
像个真正的、年轻的女孩子。
闻予心中一动,握紧了手心的小鸟。
“好,我答应你。”
不论在现代还是这里,她都有许多亲人、朋友、合作伙伴,可吕颐真的一生,是注定背负着一座旧日孤岛,踽踽独行于暗夜,不辨方向,不知未来的一生。
她没有朋友,没有亲眷,也许也不会有丈夫和孩子……
杨氏是老师是长辈,可两人之间永远有一道她难以逾越的高墙,而杨氏死后,她甚至连人生中软弱妥协的宣泄口都关闭了,只能将自己彻底锁死在横海王的躯壳之中。
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是闻予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去做的。
可她在这一刻却能深刻理解吕颐真。
闻予不知何时已经反手主动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极暖,连带对方冰凉的手指很快也暖热起来。
自己如果只是存在就有能给人带去力量的作用,就像视她为太阳一般……
那就向她靠近吧。
恰如此时远处云层间露出浅浅身影的明月。
清辉磊落,凉凉月色。
月光遍洒大地,但明月本身无光。
明月般的姑娘也是需要人怜惜的。
……
“你们在做什么?”
莫名出现、很不愉快的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个女孩子双手交握、彼此守望的这一刻。
闻予都想感叹了,不愧是气氛杀手啊,丘小公子。
怎么每次都能被你抓到?
闻予也没什么尴尬的,丘棪但凡谈过些恋爱就能看出来刚才两人的气氛怎么都和互诉衷肠搭不上边。
但显然她有些高估了丘棪。
他走近两人,嘴角有两分讥诮笑意:
“可惜准备的不妥当,吕公子若要留下吃晚饭,怕是得先委屈下肠胃了。”
闻予:“……”
吕颐真自然明白他是在赶客,讽刺她拖拖拉拉是想留下来吃他的晚饭。
即便闻予从不认为他和丘棪之间有超过雇佣和朋友的关系,但吕颐真从一开始就更相信自己的眼力。
这个距离,她正好能仔仔细细将丘棪睃巡打量了一番,跟着目光又落回闻予身上。
这视线审视的意味太重。
丘棪微微皱眉,不明白她这算什么意思。
吕颐真的生长环境以及杨氏的教导,自然不会让她从什么门当户对、地位差距去考虑问题,她只觉得丘棪这般相貌身份,若本来无意,对闻予说话行事却还不知避讳,有“勾引”之嫌。
即便闻予聪慧,天长日久的难免被他引诱,这当然不是闻予的错,错的是丘棪。
吕颐真当然也有坏心的时候,恰好这时候下属张弛来催她上船了,临行前她自觉还是要给丘棪些警告,便笑了笑,朗月清风一般。
丘棪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横海王单论相貌或许算不得顶尖,只一身气度却上佳,以至于衬得他自己都不够沉稳了。
跟着他就看到吕颐真凤眸沉沉,对闻予温柔而郑重地道:
“无论姑娘身在何处,愿为姑娘座下驱驰,此心不变,但请姑娘考虑一下。”
闻予:“……”
丘棪:“!!!”
吕颐真转身,在张弛一样目瞪口呆的神情中冷静地恢复了横海王的风度:
“走吧,去找宗像九郎的踪迹。”
……
闻予觉得自己已经麻了。
人家已经表白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
至于“请姑娘考虑一下”是考虑什么,这就是两个人之间的话,不能在外人面前说透了。
丘棪脸色变了两变,他是有教养的人,知道有些话除了闻予的父兄,自己一个外姓男子是没资格问出口的。
但胸中情绪翻涌,最终还是忍不住轻嗤一声,也不知是说给闻予听的,还是给自己听的:
“海贼盗匪,朝不保夕之人,还大谈誓言承诺?简直轻狂浮浪!”
其实以他的性格,自不会管旁人的爱恨情仇,意识失言,他收了情绪,低头看闻予。
平素能言善道的人,此时却全没了回音。
丘棪不由想到,莫非女子果真都是差不多的?他家中没有姐妹,但打小亲眷世交家里的女孩子们,无论小时候是什么性格脾气,但凡定了亲,或与男子偶有接触,便都成了差不多的样子,总是没讲两句话就脸红,一提对方就害羞,差不多的穿着打扮、差不多的品行操守,就成了皮影戏里没有灵魂的纸片美人。
还以为闻予会有所不同。
不过区区见过几面的男人罢了,男人的话是最不能信的。
他又哼了声。
闻予哪是害羞的反应,是觉得头疼,她当然不会误会吕颐真想跟自己发展姬情,大概还是怕她着了丘棪的道,用自己来警告丘棪了。
其实没有必要,丘棪这人什么样她心里有数,只是吕颐真不知道罢了。
可见人的外表就跟商家过度包装的礼盒一样多具迷惑性,丘棪和吕颐真,都远不是他们外表所呈现的那样的人。
见她没回音,丘棪转身就走了,却不是回去的方向,而是沿着海岸线往远处平阔的渡口而去。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月光照在海面上,远远只能看到水月号在夜色中流畅而优雅的外部轮廓。
“诶,等我下。”
她追了上去,索性不提吕颐真刚才的捣乱,换了话题:
“咱们今夜住在这里?那谢夫人呢,她留在双屿岛可会有危险?”
此行最具震慑的武器就是水月号了,它的使命本就是保护谢氏的,可丘棪把它驾出海来救闻予,跟着因为意想不到的情况反而和横海王论起生意来耽搁了两天,反而谢氏这个船主没了倚仗。
这人情可太大了,不论闻予愿不愿意,她都得承。
丘棪听她不忘谢氏,脸色转好了些:
“听说你出事,我母亲比谁都急,你是救了她的,她笃信佛家因果,便是几条水月号都舍得。”
但他也不是要闻予记什么情,转而自嘲道:
“你放心,梁隗虽看不惯我,却决计不敢动她,她在那里很安全。你瞧,都有人联络了鼎鼎大名的横海王,不管是否真心搭救,但不会害她性命,而我呢,你瞧有人管我没有?”
闻予从没听过他讲这种话,他一向是鲜花着锦,眼高于顶的人。
他当然不会真的是嫉妒自己的亲娘,不过是到底年轻,心中郁愤难平吧。
闻予问他:“你……对联络吕颐真的人,有猜测了?”
丘棪没否认也没承认,平静望着海面,神情有几分落寞。
这段时间的相处,吕颐真的提醒,闻予自然明白国公府的事情远比她想象中的复杂,权力之下,夫妻、兄弟、父子这些人伦关系,都得先蒙上一层阴翳。
她本来不想问下去,但没料到丘棪自己却主动开口,谈起自己的身世和家庭:
“我母亲是父亲的续弦,两人年纪差得很大,夫妻情谊也一般,她嫁过去时两位兄长都快成年了,大半时间都在军营内,跟我母亲也说不上亲近。我出生后体弱,很是折腾了一段时间,甚至还抱去宫里叫先皇后娘娘养了一阵子。”
闻予有点惊讶,没想到丘棪还被徐皇后抚养过,难怪贾翎常说他和谢氏与宫里的关系不一般,这样手帕交的情谊,若梁隗敢动谢氏,怕是他主子汉王殿下都能第一个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