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站在井台边上看着他走远,弯腰打了半桶水泼在脸上,水凉得她整个人缩了一下。
她直起腰把脸上的水抹干,看着水珠从下巴上滴下去,落在青石板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沈明昭下午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灰驴又累得喘大气了,他跳下车辕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驴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沈晚棠在院子里剥花生,看见他进来,手里的动作没停,“问到了?”
沈明昭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拿起一颗花生剥了壳把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穆图说北狄那边的纸墨价格比平远镇贵三成到四成,行市挺稳的,没什么大波动。但他也说了一件事,最近北狄那边有一个叫格根的人收纸墨收得很凶,比往年多了不止一倍。穆图说格根是额尔登帐下的管事,专管采买,以前每年收两次,今年忽然加到四回,而且每次量都大。”
沈晚棠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格根?额尔登帐下的采买?”
“对,穆图是这么说的,他说格根这个人不怎么在互市露面,都是派下面的人来办货,但最近他亲自来了两回,每次都把市面上的纸墨扫了大半。”沈明昭又剥了一颗花生,“二妹妹,这个格根跟你查的那个案子有关系?”
沈晚棠没接话,把手里那颗花生剥完,花生仁放进碗里,把壳扫进旁边的簸箕里,“格根是额尔登的人,他收纸墨收得多,说明额尔登那边对纸墨的需求在增加,需求量增加的原因,要么是用的地方多了,要么是送出去的东西多了。”
“送出去的东西多了?”
“信。”
沈晚棠拍了拍手上的灰,“额尔登是左贤王的谋士,他每天要写很多信,给北狄各部族的,给中原那边的,如果他忽然需要比往年多一倍的纸墨,那说明他写的信也比往年多了一倍。”
沈明昭皱着眉头想了想,“那他写的信多了,是不是说明北狄那边在跟中原联络得更频繁了?”
“有可能。”
沈晚棠站起来,把装花生仁的碗端进厨房,“你明天再去一趟边关,把格根的事告诉萧将军,让他的人查查格根最近的动向,尤其是他收的那些纸墨最后去了哪里。”
沈明昭站起来,“又去?我今天刚回来。”
“那你后天去。”
沈明昭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蹲下来继续剥花生。花脸从石桌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他低头看了一眼,“你蹭我也没用,她还是让我跑。”
花脸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
沈晚棠在厨房里把花生仁倒进一个布袋里扎好口子,站在灶台前面想事情。
格根这个人,额尔登帐下的采买管事,忽然加大了纸墨的收购量。
如果老王头说的没错,冯九成那批货重新打包换箱皮盖北狄印戳,最后送到了额尔登的人手里,那格根就是这条链条上的关键环节。
纸墨从冯九成手里出来,经过暗门和无标记马车,到了格根手里,格根再把它们分发给额尔登帐下的人使用。
那额尔登用了这些纸墨写出来的信,最后去了哪里?如果有一批信是送到中原的,收信人是谁?
她爹那封被栽赃的信上用的就是北狄的信纸信封,如果那些信纸是从额尔登帐下流出来的,那格根就是经手人之一。
但格根只是个采买管事的,他没有权力把信纸信封交给中原的人,他只是采购。
把信纸信封交给中原人的,是额尔登本人,或者额尔登帐下另有负责外联的人。
沈晚棠把这些线头在脑子里理了一遍,发现还缺一个环节。
那个问号才是关键,是谁把额尔登的信纸信封带出北狄交给了京城的人?是额尔登派出的信使,还是中原那边的商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转身走到院子里,看见沈明昭正蹲在石桌旁边跟花脸说话,一人一猫蹲在那儿,谁也不理谁但谁也不走。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你明天去边关的时候,顺便打听一下额尔登帐下有没有一个专门负责跟中原联络的人,不用跟萧将军说,你找小周,让小周帮你打听就行。”
沈明昭抬起头,“专门跟中原联络的人?那不就是额尔登自己吗?”
“额尔登是谋士,他写写信还行,他不可能自己跑到中原去送信,他手下应该有跑腿的人,专门负责把信送过边关。”
沈明昭想了想,“行,我跟小周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晚棠坐在桌边端着一碗粥慢慢喝,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线头。
大姨娘今天话多,一会儿说铺子里来了个北狄商人一口气买了二十根腊肠,一会儿说隔壁卖包子的大叔今天蒸了一笼新馅的包子却一个都没卖出去。
沈晚棠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根本没在上面。
三姨娘坐在对面,看着她喝粥的动作,忽然开口了,“晚棠,你这两天老往外跑,是不是在查什么事?”
沈晚棠把粥碗放下,“查一点东西,还没查清楚。”
“用不用帮忙?”
“暂时不用。”
三姨娘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第二天沈明昭跑边关的时候,沈晚棠又去了一趟镇子口。
槐树底下老王头的修鞋摊子还在,他今天没在敲鞋底,坐在矮凳上抽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的,在晨雾里像个红色的眼睛。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老伯,昨天您说您送了七八年的货,最后一次是去年八月末,那您还记得那辆车牌子的颜色和车夫的个头吗?”
老王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车是黑的,没牌子,车夫个子不高,瘦瘦的,说话带着北边的口音。”
“北边的口音?是边关那边的还是北狄那边的?”
老王头想了想,“像是边关那边的,跟平远镇的口音不太一样,话少,每次来都不多言。”
沈晚棠点了点头,“您最后一次送货之前那段时间,冯记铺子里有没有来过什么生面孔?”
老王头皱了皱眉,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什么,“来过一个,秋天以前来的,穿着绸缎衣裳,不是本地人,跟冯九成在里屋说了好久的话,出来的时候冯九成脸色不太好,那人走的时候是从后门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