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夭夭决定就地扎营，不回镇上找住处了。
裴姝玉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把带来的防水布铺开，在洼地边缘选了一处相对干燥的位置，开始收拾过夜用的东西。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树林在夜色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黑色轮廓，像一幅用浓墨画出来的画。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锚点？”裴姝玉把火堆点燃，火光照亮了洼地边缘一小片区域。
“先把它打开，看下面封着什么。然后再决定怎么处理。”
“你确定能安全打开吗？”
“不确定。”裴夭夭蹲在火堆旁边，把引魂之器放在膝盖上，“但如果不打开，我们就永远不知道这里藏着什么。而且那道裂缝正在扩大，如果它最终指向的地方就是这里，那等在原地封着它，不是最好的选择。”
裴姝玉没有说话。她把一根干柴折成两段，放进火堆里，火花噼啪溅开。
裴夭夭在火堆边坐了一会儿，等火光完全稳下来之后，她站起来，走到洼地边缘，蹲下身，把引魂之器插入那层黑色的土壤里。
器身接触到土层的那一刻，一阵极细微的振动顺着器身传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被触碰了一下。她稳住手腕，让玄阴之力沿着器身缓缓注入，不是冲击式的输入，而是持续的渗透。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她感觉到那层黑色的土壤开始变松。不是物理上的松动，是气息层面的松动，像是某种很久没有被触及过的东西正在缓慢回温。
引魂之器上的纹路亮起了极淡的青光。紧接着，一阵灰白色的雾气从土层缝隙中渗出，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外扩散。
裴夭夭没有收回器身，而是让雾气自己找到出口。那些雾气在接触到空气之后，没有散开，而是凝结成了一层极薄的、像水膜一样的东西，覆盖在洼地底部的苔藓表面，缓慢地流动着。
“这不是断界的气息。”裴姝玉走到她身边，也蹲了下来，“我没有在断界里感知过这种气息。它更……更薄。”
裴夭夭把引魂之器微微转了一个角度，用玄阴之力追踪那些灰白色雾气的源头。雾气没有明确的流向，像是被什么东西均匀地分散在洼地底部，形成了一层极其平整的覆盖层。
她顺着那层雾气覆盖的最深区域，把感知往下压。
在距离地面大约一丈三尺深的地方，她触碰到了一个结构——不是阵法的核心，是一个实体。尺寸不大，大约一掌见方，质地像石头，但表面极光滑。那道石头表面有一层极其浅淡的刻痕，和她在门枢金属板上看到的纹路属于同一种体系。
“有东西。”她说，把引魂之器拔出来，交到左手，用右手开始挖土。
土质比她预想的松软，可能是灰白色雾气长期渗透的结果。大约挖了两尺深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那个物体的表面——光滑，微凉，触感像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卵石。
她把它从土里捧出来。
那是一块大约三指厚的石板，颜色深灰，表面极其平整，边角有磨损的痕迹，但整体保存得相当完整。石板正面刻着一幅复杂的纹路图，和她在门枢根基层看到的延伸纹路属于同一套体系，但更加完整——像是一份原始图纸。
她小心地擦掉石板表面的泥土，把引魂之器放在旁边，借着火堆的光开始辨认那些纹路。
图上有三道主干纹路，每一道主干都分出十几条分支，分支又分出更细的次分支。整幅图的结构极为精密，像一张被精心设计过的路线网，但裴夭夭没有在上面看到任何她熟悉的阵法标记。
她翻过石板，背面刻着几行字，用的是守界人早期的那种古体写法。
“守界历三年，余等于西南边陲发现此物，疑似更早之世所留。其中载明一门，曰'溯'，可观过往之迹，非实体可行，乃气息追溯之术。尝试之后，确认可行，但需以玄阴之体为引，绝灵之体为镜，二者缺一不可。”
裴夭夭念完这一段，沉默了一会儿。
“溯术。是一种可以追溯到过去气息的法术，不是用来移动的，是用来观察的。”
裴姝玉凑近了一些，看着石板背面的那些字。
“上面说需要玄阴之体和绝灵之体作为条件——那其实就是你和萧景珩。”
“对。”裴夭夭把石板小心地收进一只布袋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个锚点下面封着的不是什么东西，是一份记录。有人把这份记录埋在这里，用锚点作为保护层，防止它被发现。”
“是谁埋的？”
“不知道。但埋它的人很谨慎，选的这个位置在地图上没有任何标注，远离所有城镇和道路。如果不是门枢的指引，我们根本不可能找到这里。”
裴夭夭在火堆边坐了很久，把那块石板反复翻看了几遍。纹路的走向她还没有完全看明白，但背面那段文字里提到的“溯术”让她产生了某种极强的好奇心，如果这门术法真的能追溯气息，那她也许可以用来追踪那道裂缝的来源。
“姐姐，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试一试这个溯术？”
“你想试？”裴姝玉问。
“如果它真的能用，那我就不需要再猜测那道裂缝是从哪里来的了。我能直接看到它留下的气息走向，追踪到它的来源。”
裴姝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试。”
裴夭夭把那块石板带回了县衙。
回到县衙之后，她把石板、猎魂之法卷轴和门枢的金属板记录并排放在桌上，开始逐条对照。石板上的纹路和金属板上的纹路虽然属于同一套体系，但石板上的版本更早，也更完整。
她把主要的精力放在了石板背面记载的“溯术”上。
按照石板的记载，溯术的发动需要三个条件：一是稳定的玄阴之力作为引导核心，二是绝灵之体的气息作为镜面反射，三是一段被追溯的气息残留物。只要三样东西齐全，她就可以通过引魂之器打开一道通往过去的通道，看见那段气息沿途留下的痕迹。
她已经有了前两样。但第三样——被追溯的气息残留物——她没有。
那天傍晚，她坐在案桌前面，把那块石板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去门枢边缘取那道裂缝附近的气息样本，用来作为溯术的引导物。
她走回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裴姝玉站在院子的门口看着她，没有拦她。
“你今晚就要去？”
“天亮之前就能回来。”裴夭夭把引魂之器和石板都装进布袋里，“裂缝还在扩大，如果溯术真的能用，早一天知道它的来源，就能早一天找到应对的方法。”
裴姝玉没有再说什么。她把一盏备用的引路灯从架子上取下来，放进裴夭夭的布袋里。
“快去快回。”
裴夭夭轻轻点头，把布袋系好，转身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