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姝玉到的那天傍晚,京城又下了一场雪。
裴夭夭是在县衙门口看见她的。她站在门廊下,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外袍,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一些,用一个简单的木簪挽在脑后。她手里没有拿伞,肩上和发顶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姐姐。”
裴姝玉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看过来了。她的目光在裴夭夭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瘦了。”她说。
“你也是。”裴夭夭从门廊下走出来,走到她面前,没有去拍她肩上的雪,“本源转化成功了吗?”
“成功了。”裴姝玉说,“功德金光转化为可用的本源,过程比我想象中更平稳。青丘的守门人帮我做了最后的引导。”
裴夭夭看着她背后那对已经消失的九尾虚影,曾经那些被消耗掉的功德尾巴的位置,此刻什么都没有。但裴姝玉的气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她彻底压实了。
她们在屋里坐下来,裴夭夭把这段时间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猎魂之法的实践、苏远的实验数据、门枢的桥接、还有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
裴姝玉听得很安静,只有在听到“裂缝”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脸。
“那道裂缝里有什么?”
“不确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是有意识的。”裴夭夭把引魂之器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我在根基层的时候,感觉到那道裂缝的边缘正在主动扩展,不是被动的侵蚀,是主动的推进。”
裴姝玉伸手碰了一下引魂之器表面的纹路,又收了回去。
“如果是主动推进的,那它就需要一个目标——一个它想抵达的位置。”
裴夭夭看着她:“你已经想到它会往哪去了?”
“我没有想到具体的位置。”裴姝玉说,“但我在青丘学习本源转化的时候,守门人说过一件事——域外入侵者往往不会直接攻击最强的地方,而是会寻找防御最薄弱的节点,然后从那里渗透进来。裂缝如果真的在主动扩展,那它选择的位置一定不是随机的。”
“门枢现在最薄弱的位置在哪里?”裴夭夭问,像是在问她自己,又像是在问一个更远的存在。
没有声音回答她。但她感觉到体内那条刚刚建立的连接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回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方向指示,示意她往西南看。
裴姝玉注意到了她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她问道:“门枢有反应了?”
“嗯。它告诉我往西南看。”
她们没有再说话。屋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落雪声淹没了大部分动静。裴夭夭把那幅地图重新摊开,用炭笔在地图西南方向画了一个圈。那个位置在大盛西南边境,靠近一片人迹罕至的山区,地图上几乎没有标注任何地标。
“那里有什么?”
“不知道。”裴夭夭说,“但门枢选择指向那里,说明那道裂缝想要抵达的,就是那个位置。”
她合上地图,把炭笔放回笔筒里。
“我要去一趟西南。”
裴姝玉没有反对,也没有说“我跟你一起去”之类的话。她只是站起来,走到门边,伸手接了一捧落在屋檐下的雪,握在手心里,等雪化成水。
“我陪你。”
裴夭夭看着她的背影:“姐姐,你刚回来——”
“所以才要陪你去。”裴姝玉转过头来,手里的雪水从指缝间滴落,“我在青丘转化的本源,不是为了留在家里等你的消息。”
三天后,裴夭夭和裴姝玉出发了。
袁戟留在县衙,负责继续监测地气数据。无名说他会留在京城处理门枢相关的记录整理,让她放心走。
西南的路比裴夭夭预想的更难走。出了京畿道之后,官道逐渐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山间小道,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能靠地图和大致方向判断位置。
她们走了七天。
越往西南走,树木越密,人烟越少。裴夭夭偶尔会在路边看到一些被遗忘的界碑,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南”和“墟”之类的字样。
第七天傍晚,她们到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大约就在这片区域的中心。
裴夭夭找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站定,把天眼通打开到第三层,往四周扫了一圈。草木是正常的草木,土层也看不出异常。但在她感知的边界处,有一处地方的色调和其他区域完全不一样——不是绿,也不是灰,是一种极浅的、几乎要融入背景的暗紫色。
“那个方向。”她指给裴姝玉看。
两人往那个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的地势突然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天然的洼地。洼地底部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蕨类植物,边缘的泥土比其他地方更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
裴夭夭蹲在洼地边缘,用手指拨开一层浮土,下面的土色更深,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深褐。她把手掌贴在地面上,让玄阴之力向下延伸,穿透那层覆盖着的黑色土层。
她的感知触碰到了一个尚未被激活的阵法边界。
“这里有一个锚点。”她说,“不是苏远的那种——比苏远的更老,埋在更深的地方。而且它的运转方式不一样,它是被动吸收的,不主动释放。”
“吸收什么?”裴姝玉问。
“还在查。”裴夭夭把感知继续往下推。锚点的核心埋在约一丈深处,周围环绕着三层密集的符文结构。那些符文的走向和她在地缝里见过的守界人早期刻痕完全一致,但比那些刻痕更深、更古老。
她收回感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这个锚点是被刻意隐藏的。埋得很深,表面没有任何痕迹。如果不是门枢的指引,我们根本找不到这里。”
裴姝玉站在洼地边缘,往四周又看了一遍:“如果它能被隐藏起来不被发现,那它应该已经有很久没有被激活过了。是谁把它埋在这里的?”
“可能是守界人的某一位前辈。也可能是更早的人。”裴夭夭说,“但无论是谁,他们把这个锚点埋在这里的目的,很可能是为了封住什么东西——不让它出来。”
她站在洼地边缘,看着那片黑色的土地在渐暗的天色中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状态。风从丘陵间穿过,把远处的树叶吹动,声音在开阔的空间里散开,像有人在一张摊开的纸面上慢慢地写字。